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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变得不一样的祢衡(六千字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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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我一开始的想法。”祢衡的话还在继续:“我清楚记得,我到了渤海陈皮县时,我惊呆了。”

“发生了什么事?”孔融急忙问道。

祢衡说道:“九年前,当时你被袁谭打败后,你去了许都朝廷,我不是告诉你,我想去北方看看吗?当时我就到过陈皮县。

那时的陈皮县,百姓一脸菜色,到处都是乞丐流民,卖儿卖女的随处能见到,到处都有荒芜的土地,平民百姓却无地可种。”

“而这一次到了陈皮县,短短不到十年,两地就像两个世界一样。

百姓脸上再无菜色,家家户户都有地种。

取消了城门税以后,百姓种的粮食和蔬菜,养的鸡、鸭、猪等都能拿到城里售卖换钱。

一个老农告诉我,他说他家以前一年都很难吃上两顿饱饭,如今几乎能顿顿吃饱,每个月,还能闻到一次肉味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农脸上的笑容,至今想来就像在昨天一样,那种发自内心的笑让人很难忘怀。”

祢衡的故事还在继续:“到了陈皮,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和当地百姓聊天时,发现了一个营生。

由于很多家庭都有人在军中当兵,这些百姓又不识字,他们就时常找人代写书信给军中的亲人。”

孔融打断了他:“不对啊!老夫记得,朝廷规定,每个大头兵一年最多只能写一封信回家,偏远的还没法送到。”

祢衡解释道:“这里不同,因为鼓励工商业,从事经商的人多,人流动性就大,很多信件就是商人顺便带去的,这样一来,商人还可以增加一笔收入,信件的速度还快。

现在已经有商行从事专门寄信、收信的事情。”

孔融点了点头:“正平,你继续说!”

“你知道我的脾气,说好听点叫直,说难听点叫得理不饶人,什么事情都喜欢穷追猛打。”

孔融发现,祢衡好像变了,以前的他就像一只高傲的公鸡,如今的他居然懂得反省。

祢衡接着说道:“一个陈皮县还不足以改变我的看法,我接下来,沿着渤海北上去了幽州,到了辽西时,已经下雪了。

我在一个乌桓人的家里住了三天。

他曾经是辽西乌桓蹋顿部落的人,后来蹋顿被张辽所杀,他们这些人也就被合并进了大汉。

他说,以前在辽西乌桓时,吃不饱不说,经常还被欺压,他有一次打猎打到一头野猪,结果最后只剩下一张野猪皮,其他都交了税,孝敬了首领。

他们被安顿到辽西各地以后,官府教他们耕种,教他们说汉话,他说现在日子比以前好多了,看到粮仓里的粮食,心里特别踏实。

三天后,在他挽留下,我还是坚持离开了辽西,冒着雪,一路向西,去了右北平、渔阳郡、上郡到了雁门。

在雁门,我大受震动,在我认知里,这里远离中原,一定穷困潦倒,然而,雁门郡百姓十分富足,比渤海的百姓过得更好。”

孔融倒是不意外:“雁门是大将军起步的地方。”

“我走访了很多人,几乎一边倒称赞大将军和他部下,他们说从来没有见过他们那样的官,那一刻,我迷茫了。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我先入为主的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我想到了他说的几句话,如果你们是站在统治者立场看待天下,那我们就没必要谈下去。

那一刻我才明白过来,他看待天下的视角是平民百姓,不是皇帝视角,不是皇子皇孙视角,也不是大将军视角……

那时起,我提醒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庶民来看这天下。

接下来,我去了河东,也去了关中。

这一路下来,我感受最深的,这些地方不像乱世,更像太平时期,官府做官府的事情,百姓做百姓的事情,互不干扰,又相互配合。

看到废墟中建立起来的长安城,城里百姓的房子大部分都重建了,皇宫不仅没有重建,皇宫一些房屋损坏后,官府还把拆下来的木料分给了百姓。

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河北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以前的我被蒙蔽了双眼,蒙蔽我双眼是我的心。

因为我心里只有皇帝、官员、地方大族,却忘记了孟子的民贵君轻,也忘记了天下更多的人是庶民百姓。”

孔融看着他,心里大为震撼,这还是那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祢正平吗?

祢衡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们这些人坐而论道,一堆大道理,却没几个人真正关心过底层庶民百姓。

袁大将军……他们的确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

我到了下面才知道,为了让百姓一亩地多产几斤粮食,他每个县都派了农技官,一有新法子就组织人学,哪怕是农具为了省力稍微改一下,他们都会亲自去每个村,手把手教百姓改进使用。

让我动容的是,村里面那些没得劳动力的家庭,依然能活下去,官府给他们减税,他们用这个减税的钱粮请村里人来耕种。

当然,一路走下来,问题有没有?有,还不少,郡县依然有不少贪官污吏需要去解决。

可相比中原和南方,这里称一句天堂都不过分。

各地商业都很繁荣,更让我惊奇的是,路上大半年,我就没遇到过土匪。

我心里在想,就算史书里的文景之治,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孔融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也在邺城周边转过,那些东西他看在眼里,只是从来没有好好去想。

“正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若一个国家,没有了等级,上下之间,尊卑何存?礼崩之后,乐又如何安放?”

祢衡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搁下陶碗时发出一声轻响。

“文举兄,孔夫子当年立下这套纲常,是站在周室的废墟上,为乱世求一剂镇心之药,可周室已倒了几百年,我们总不能抱着竹简过一辈子吧?”

他顿了顿,指节划过案面,“大将军昔日说,制度当以百姓为根,而非以君王为柄。

那时我只当他是收买人心的漂亮话,听过便忘了。”

“可这大半年,我踏过黄河两岸的田地,钻过长安外围的棚户,和那些满手泥垢的庶民,蹲在一间屋子里同吃同住。”祢衡的声音低下去,油灯映着他难得平和的脸,“他们不是官府文书里‘愚氓’二字就能打发的草芥,也并非天生蒙昧,是我们用高墙和典册,把他们硬生生隔成了无知。

官吏说他们刁,只因他们不肯跪着领恩;士人说他们蠢,只因他们听不懂诗赋文章。

可若问他们春旱时如何引渠、秋收时怎样防蝗,他们说得比朝廷任何博士都细致。”

他抬起头,直视孔融的眼睛:“我不知道等级制度该不该存在,可我只确信一件事,没有哪个底层庶民,甘愿被人骑在脖颈上拉屎撒尿,哪怕那骑者自称圣贤。”

孔融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正平,难道你我从前奉为圭臬的那些道理,都错了?”

祢衡摇头,又点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对错二字,太沉,我扛不动。

唯有日子能磨出答案,大将军既然选了这条新路,我们何不跟着走一程?

走不通,大不了退回原处,百姓已经在这泥潭里受罪几千年,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可若走通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有了罕见的亮光,“到那时,你我或许不必靠注疏经传,也能在青史里占一行不虚的笔墨。”

这一夜,是两人相识近二十年以来,头一回卸下所有机锋与客套。

油灯换了一次又一次,更漏数过五遍,他们从周礼谈到秦法,从管仲说到商鞅,话头始终绕不开那一个名字,大将军袁文。

而邺城的百姓,正为益州捷报燃起彻夜的篝火,鼓乐声顺着漳河漂进窗隙,竟与室内的低语织成同一片喧嚣。

此后多日,那个惯于挑人字眼、怼遍满朝公卿的祢衡忽然沉默了。

他更多时候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偶尔蹙眉,却再不肯轻易掷出一句刻薄话。

当他再次登门拜访郑玄时,郑玄打量他许久,抚掌而笑:“正平,你终于找到了自己,大将军不日将返回河北,抽出时间,不妨前去与他推心置腹,他乐见真诚之人。”

祢衡躬身一揖,声音平稳而笃定:“好,康成公,大将军若有空,在下一定和他好好谈谈。”

和河北的狂欢不同,许都一片死寂。

有人在暗处冷笑,也有人在角落里抹眼泪。

曹操带着不到三万残兵回到许都时,除了荀彧、钟繇、夏侯惇、陈群等人带着部分官吏象征性的迎接,没有人欢呼。

踏入许都,曹操感到了新的暗流涌动正在酝酿之中。

杨彪太尉府邸里,杨修难得回来一趟。

杨彪夫妇的心情不错,杨彪给儿子倒酒,杨修主动接过来,给父子二人一人倒了一杯:“德祖,看来曹操败亡不远了!”

杨修放下酒壶:“父亲、母亲,益州这场仗的胜负,不仅仅是主公和曹操两位统帅的较量,更多是两种制度的较量。”

杨彪点了点头。

袁氏看着儿子,一脸温柔的问道:“德祖,子庸没有欺负你吧?”

杨修微微一笑:“母亲,跟着他能让孩儿成长。”

袁氏和杨彪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心里很欣慰,高傲的儿子终于服人了,比去之前成熟稳重了不少。

杨修接着说道:“父亲、母亲,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了解许都世家大族和朝臣们的态度。”

杨彪放下茶壶:“曹操兵败后,不少大族找到老夫,明里暗里想让老夫这个当姑父的去子庸那儿给他们铺铺路。”

杨修放下酒杯:“父亲,有个底线,他们绝不能反对新政。

河北商业发展得越来越好,比土地更赚钱,不少家族放弃土地后赚了不少。

不过,土地是底线,也是百姓生存的根基,谁敢在土地上动手脚,那就是找死。”

杨彪点了点头:“这事老夫会暗中跟他们提一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住几天?”

杨修摇了摇头:“父亲、母亲,孩儿不孝。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孩儿实在不能陪在你们二老身边。”

袁氏笑了笑:“只要你好,我和你父亲也就放心了,我们身体不错,不要担心我们。

你常在邺城,得空去和你二舅说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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