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河北新闻报》如期发行,用了两个版面刊登了廉政公署查处的三百二十九名贪腐官员名单。
每个人的姓名、原职、涉案金额、所涉事由,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雪还在下,二牛馒头铺里照旧坐满了人。
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沉闷了不少。
念报的学子读完最后一行字放下报纸时,满屋子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说话。
“现在日子明显比以前好了,怎么贪官还这么多?”一个穿着毛衣的汉子皱着眉头。
“以前朝廷那会儿,咱们穷得叮当响,赋税还重得多,感觉无官不贪,可那时候为啥很少听说贪官?”旁边有人接话。
“呵呵,以前朝廷只查那些没得后台和后台倒下去的官员,然后告诉我们,欺负你们的只是个别官老爷。”
“我觉着如今的官吏比朝廷那会儿强不少,可怎么贪官还是抓不完?”
“是啊!贪官的确比以前少了。”一个年轻人附和道。
一个戴毡帽的老汉冷笑了一声:“多少才算多?这些狗官贪的全是百姓的血汗钱。
他们贪走一百贯,县里几座桥就修不成;贪走一千贯,就能在乡里建十几所学堂。”
“那不是官府库里的钱么?”
“官府库里钱哪儿来的?上次大将军在辩论馆亲口说的,官府的钱,全是咱们这些种地、做工、经商的人交的赋税。”
“也不对啊!官府没钱,还可以自己制造铜钱。”
“你们没听报纸上说吗?货币货币…有货才有币,官府随意制造铜钱,只会造成物价飞涨,那是变相抢走老百姓手里的钱。”
“难怪报纸上说不能随便制造铜钱,原来还有这个原因。”
“你们这么一说,这些狗官真他娘的可恶。”
“恨有啥用?恨又不能把他们咬死。”
“不如加入廉政公署,自己进去抓贪官。”
“你以为那儿是谁都能进的?听说廉政公署招人规矩严得很,家眷都不许经商,自己家里有多少钱都要如实登记,这年头官也不好当。”
“再不好当也比种地强吧?”
“那你怎么不去?”
“我倒是想去,人家不要我,说我不识字……”
满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服谁。
陈琳担心的那种局面并没有出现。
隔壁油条铺靠窗的角落里,崔巍和诸葛亮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各端一碗豆浆。
崔巍咬了一口油条,把报纸上那篇报道又过了一遍,转过头对诸葛亮说:“孔明,看来主公说得没错,只要没有私心、信息透明,就不用担心。”
诸葛亮放下碗,掏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历朝历代之所以瞒着百姓,是因为私心,私心让很多事情根本不敢让百姓知道。
就像朝廷抓贪官,抓的是贪官吗?往往就是内斗,只是用抓贪官名义说出来。”
崔巍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出了历代吏治的本质。”
诸葛亮接着说道:“我们曾经和主公探讨过一个问题,署长还记得吗?”
崔巍想起来了:“你是说关于贪官、清官的讨论?”
诸葛亮仿佛陷入了回忆:“主公说清官原本是一个官员的基本要求,就像农民种好田,工人做好工一样。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清官变成了一种奢求,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这片土地上贪官太多了,才让百姓觉得清官如此难得,真是可悲的一件事情。”
襄阳楚王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炭火烧得正旺。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邺城送来的《华夏新闻报》,目光在那份三百二十九人的名单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最后搁下报纸。
郭嘉缩在角落的宽椅上,也拿着一份,看完之后轻轻搁在膝盖上,没有先开口。
一旁的程昱和荀攸等人拿起曹操放下的报纸看了起来。
曹操忽然说了一句:“奉孝、仲德、公达,这个庶子……如今是想做什么就什么。”
郭嘉抬眼看着曹操:“大王是羡慕他了?”
曹操没有否认,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郭嘉把膝盖上的报纸叠好,搁在手边的矮几上:“大王,袁文敢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是因为他没把河北当成他一个人的。
我们的朝廷,贪不贪重要吗,真正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自己人?”
“奉孝,你这是不是太过夸大这个庶子了?”程昱看向郭嘉,他怎么感觉郭嘉在为袁文说话。
郭嘉摇了摇头:“仲德兄,我也希望是我高看了袁文,实则我们一直在低估他,才造成我们接二连三的失败。”
曹操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如果换一个人说,他恐怕会暴怒,而郭嘉说出这番话,曹操只得苦笑了一声:“奉孝,你这是不给孤留脸面啊!”
郭嘉也笑了笑:“大王,嘉这话并非在责怪大王,大王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大王,子扬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正在曹操和众谋士说话时,曹洪叩门走进了书房。
曹操从曹洪手里接过书信看了起来,随即递给荀攸:“这些鲜卑人,比以前匈奴人更加狡猾!”
荀攸一边看一边说道:“大汉朝廷和匈奴人打了几百年仗,鲜卑人躲在大鲜卑山(大兴安岭)学了几百年。
后来,朝廷联合鲜卑人打跑了匈奴人,鲜卑人趁机占据了整个草原。
以前的胡人是勇武有余而谋略不足,现在的鲜卑人收留不少汉人读书人。
当年匈奴伊稚斜单于,只重用了中行说一个汉人宦官,就给大汉造成巨大伤亡。”
程昱赞同道:“所以,等将来解决了袁文,还得防备北方的胡人。”
郭嘉看完书信,眼里带着赞赏:“大王,子扬这次干得不错,以最小代价搞定了段日陆眷。”
“大王,如果段日陆眷不出兵,我们不是白白损失五千把环首刀吗?”曹洪一脸担忧。
程昱信心十足,接过话:“段日陆眷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仲德兄说得对!”郭嘉将书信递还给曹操,“不过大王想要击败袁文,还有一点是关键。”
曹操将书信收好,放进一旁的抽屉之中:“是什么?”
郭嘉看向曹操,咳嗽两声后,语气平静的说道:“武器,我军和袁文数次交手,每次吃亏最大的就是武器装备。
陌刀、床弩、纸甲等武器,给我军造成巨大伤害。
想要将来彻底击破袁文,我们的武器装备要跟上才行。
臣建议,校事府联合刘备的绣衣卫,双方合作,将袁文的武器制造方法,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正面战场上和袁文硬碰硬。”
荀攸赞同道:“奉孝所言有理,不解决武器差距,下次大战,我们依然会吃亏。”
曹洪突然发现,郭嘉和荀攸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台阶:“大王,二位先生的话有道理,校事府势单力薄,在邺城我们死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始终差一(亿)点才成功。
如果能联合刘备的绣衣卫,成功可能性大增。”
曹操看了一眼众人:“既然你们都这样认为,那孤就亲自写一封信给刘备。”
“大王英明!”曹洪大喜,以前贪污的钱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曹操正要说话,陈群从门外叩门而入,看到陈群到来,曹洪主动退出了书房。
陈群脚上有些淤泥,进门前先脱鞋才踏进书房,躬身行了一礼:“拜见大王。”
“长文,坐下说话。”曹操指了指对面。
陈群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曹操案前:“大王前些日子在王府议事厅让臣等思考,如何才能让楚王府上下齐心?如何让朝廷治下所有人团结起来打败袁文?
臣回去反复思量了多日,草拟了一个办法,请大王过目。”
曹操接过来翻了翻,封面写着五个字:九品中正制。
他逐页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按照陈群的规划,由朝廷在各州郡设置中正官,负责对本地区的士人进行品评,共分九品: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每品又分上中下三等,合为二十七级。
品评的依据主要有三项:家世、德行、才能。
中正官每三年评定一次,依品级授予官职,上品者居清要之职,下品者只能充任低级官吏。
曹操合上册子,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册子递给了一旁的荀攸。
曹操眼光毒辣,一眼就看清了这东西的本质:所谓的家世、德行、才能三项中,家世才是真正核心。
中正官出于世家,评来评去,自然会把最好的品级留给自家人。
从今往后官位不必争了,更不用像河北那样考了,生得好就能往上走,生得不好永远只能在下品里打转。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将成为官场必然。
九品中正制一旦全面推行,世家大族必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荀彧如今与曹操之间越走越远,陈群想要的,正是接过荀彧身后那杆世家大族的旗帜,成为朝廷新的世家大族首领。
“长文,”曹操把册子合上,“这东西孤还得再琢磨琢磨,回头再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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