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命令那些装备了床弩的斗舰从两翼包抄，把曹军残余船队分割成一块一块，然后逐块清理。
床弩的箭矢从百步之外射过来，隔着船板钉穿船体，曹军士卒躲在甲板后面也躲不开。
袁军士兵穿着纸甲轻便灵活，双方接舷之后刀盾相碰，曹军普通士卒的刀根本砍不透那层纸甲，袁军士卒一刀下去就是见血。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张允拼了命才带着不到一百艘船从乱阵中冲出来。
他的指挥船船尾被拍杆擦了一下，碎了一大片木板，江水正从破口处汩汩地往里灌，几个亲卫拼命用木板堵住破洞。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狼藉的江面，脸色惨白。
后方的蔡瑁看到前方的船队像退潮一样溃散回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攥着栏杆的手抖得压都压不住。
曹真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都督！撤吧！再不撤，大王的水军就全没了！”
蔡瑁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撤……全军撤退！”
令旗挥动，蔡瑁大军刚刚进入长江水道，两岸山坡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沉闷悠长，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比水寨里的号角更加厚重，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蔡瑁猛地转头朝岸上看去，山坡上忽然冒出了一排排旌旗，那面最大的旗上绣着一个“甘”字。
“甘宁？”蔡瑁的声音变了调，“甘宁怎么会在益州？”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对面指挥的就不是蒋钦，甘宁早就到了白帝城。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两岸山坡上已经飞出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空中散开，落下来时看清了，是陶罐。
陶罐砸在船板上碎裂开来，黑褐色的液体飞溅在甲板上、船舷上、帆布上，一股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有人刚低头嗅了一下，山坡上火箭便射了下来。
火箭碰到火油之后火焰瞬间腾起，整艘船从船头烧到船尾，前后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帆布率先燃烧，接着是飞庐的木板，然后是雀室的木柱和横梁，火焰沿着甲板上的油迹蔓延开来，连船舷外侧都烧了起来。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点燃，火势连成一片，江面上像是铺开了一匹着火的绸缎，黑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曹军士卒纷纷跳入江中躲避火焰，可火油已经顺着水流铺开了一段距离，江面上也浮着一层浅薄的火焰。
有人跳下去刚露出头就被火舌舔了一下，又缩回水里不敢冒出来。
甘宁和蒋钦指挥益州水军从水寨驶出，那些装备了长竹竿和铁钩的船只在着火船队的边缘巡弋，把江里那些扑腾着的人一个一个捞上来。
俘虏被拖上船时浑身湿透，趴在船舷边咳嗽不止。
这一仗从太阳还高打到日头偏西。
曹军一千三百多艘战船被毁了一千二百余艘，剩余的不到一百艘散乱地逃往下游，蔡瑁挤在一艘快艇里缩着脖子贴着船舷不敢起身。
这一仗，蔡瑁败了，败给他的自大，更是败给了他对袁军的不了解。
百里之外的长江水面上，曹操带着八万大军，分成前中后三队，沿着江面缓缓西进。
这一次，曹操有备而来，他和刘备谋划了很久，想要夺下益州，最重要就是一个字：快。
要在袁文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益州最重要的几处关隘，到那时，袁文想调兵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桨声在两岸山谷之间回荡，前队的帆影已经快贴到了远处的山弯处。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前队斥候船。
一艘快艇从上游方向疾驰而来，桨手拼了命地划，船头几乎贴着浪尖跃起又落下。
斥候攀上曹操的楼船时气还没喘匀，指着上游方向：“大王！前方发现大批船只，挂着我军旗号！”
曹操快步走到船舷边。
远处的江面上，零零散散的船影正朝这边漂来。
桅杆断了不少，帆布上到处是焦黑的窟窿，有几艘船还在冒着青烟。
打头的是一艘快艇，船头挤着几个人影，远远看去像是蔡瑁，曹操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好的直觉。
蔡瑁被亲卫搀扶着爬上曹操的楼船，身上的大氅不见了，铠甲上满是烟灰，左袖被燎掉了一大片，露出来的皮肤通红起泡。
他上船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大王……末将败了！末将有罪！”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艘破破烂烂的战船，开口时声音尽力压得很平：“蔡瑁，你带去的三万水军呢？”
“末将……”蔡瑁流着眼泪将整个战斗过程讲述了一遍。
曹操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曹真，此时曹真也是一身狼狈，曹真轻轻点了一下头，大概意思就是，蔡瑁说的情况差不多。
曹操身边的谋士们，都不约而同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袁军又有了新装备。
“你带回来多少人？”曹操声音充满怒火。
蔡瑁嘴角哆嗦：“不到……不到一万。”
“究竟多少？”曹操怒目而视。
蔡瑁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三千……三千人。”
“啊！”曹操怒吼：“三万人，一千三百条船，回来三千人，不到一百条船？
蔡瑁，你是蠢猪吗？就是三万头猪给袁军砍，也不至于败得这么快？”
面对曹操的怒吼，整座雀室里鸦雀无声。
江风从四面灌进来，吹得桅杆上的旗角啪啪作响，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曹操的手攥住了腰间的刀柄，刀身缓缓抽出了半截，吼道：“来人，把这个废物给孤推下去砍了。”
“大王饶命！”蔡瑁磕头如捣蒜，“末将愿意戴罪立功！求大王再给末将一个机会！”
蒯越适时上前一步：“大王息怒！蔡都督战败有罪，可眼下是用人之际，留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比一刀杀了更有用。
蔡都督轻敌冒进固然有错，但袁军早有准备也是实情。
袁军突然出现的新武器和大量火油，让人意外，加之河北海军都督甘宁坐镇白帝城，换谁去都很难讨得了好。”
曹操的刀慢慢放下了，语气依然很冷：“异度，你们可知道，水军这场惨败，很可能让我们失去了拿下益州的绝佳机会。”
蒯越接着说道：“大王，事已如此！不如罚他。
他活着，日后还能替大王带兵打仗；死了，反倒不利于军心。”
聪明人都明白了蒯越的心思，蒯家和蔡家虽然争斗不断，可他们同为荆州顶级世家大族，如果今天蔡家倒了，明天会不会就是蒯家？不如借曹操的手削弱蔡家。
“怎么罚？”曹操转头看向蒯越。
“臣建议罚蔡瑁都督二十万贯，小惩大诫！”蒯越拱手道。
蔡瑁倒吸一口凉气，刚刚心里还在感谢蒯越，此刻，恨不得杀了蒯越。
荀攸、程昱、司马懿等人也是一脸玩味，都是千年狐狸，谁看不懂谁啊？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万贯可不是小数目，这算得上蔡家一半家产了，事已至此，杀了蔡瑁也挽不回败局，不如拿点钱：“蔡瑁，二十万贯，你认不认罚？”
蔡瑁再不情愿，也不敢表现出来，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末将认罚！末将认罚！”
“传令，蔡瑁降为水军副都督，仍代行都督之权。”曹操转身走回雀室中央，坐下来时面色仍然铁青。
“谢大王！”蔡瑁磕头如捣蒜。
程昱上前一步：“大王，现在看来益州军早有防备，咱们的奇袭已经失去了先机，此时若继续强行进军，白帝城不但拿不下，袁文的援兵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
荀攸也点了点头：“眼下失去了先手，若是强攻益州，一旦主力被益州军拖住，袁文趁机南下进攻荆州，荆州危矣！”
曹操正要开口说什么，楼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冲上雀室，单膝跪地：“大王！刚刚收到急报！黄忠大军先头部队已经回到成都，张任正在各关隘重新布防，粮草辎重十分充足！”
接着一名斥候乘坐快船靠近楼船后，快步冲了上来：“大王，可靠消息，袁文的援军已经在三辅之地集结，只是骑兵就不低于两万。”
司马懿接过话：“大王，如今益州水军有甘宁掌控，黄忠也已回援成都，张任、严颜等守住各处关隘，加上三辅之地的援军，益州已经成了铁板一块。
强行攻打，一旦被拖住，袁文主力南下直取襄阳，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曹操的目光在那幅益州舆图上停了好一阵子。
他看见了白帝城，看见了成都，看见了荆州和襄阳之间那条长长的走廊，也看见了自己手里这支劳师远征却连白帝城都没有摸到的八万大军。
“孤不明白，孤如此隐蔽的行动，袁文为何知道？”曹操眼神冰冷，扫了一圈，最后落到曹洪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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