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名命名地名一事,河北各地已经议论了好多天。
从郡县到乡里,从官府到茶楼酒肆,但凡两个人凑到一起,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要扯到这个话题上。
袁文刚从礼部回来,陈琳和祢衡就一道来到了袁文书房。
两个人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文件,进门时脸上都带着一种“总算弄完了”的疲惫。
“主公,这是您让我们统计的数据。”陈琳把文件搁在袁文桌上。
袁文从桌后站起来,顺手提了铜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推过去之后才坐下来:“孔彰、正平,坐下说话。”
他翻开那摞文件看了起来。
报纸在河北做了一轮抽样调查,总共收回一千一百多份有效调查问卷。
结果显示,支持以功臣名字命名郡县,以此取代世袭特权的人超过七成,两成左右表示无所谓,剩下接近一成的人明确反对。
反对者的理由也很多:有人觉得寒窗苦读十几年,最后不能福荫子孙,对不起这一路的辛苦;有人觉得这条路把普通人靠战场拼命,获得爵位世袭的机会给堵死了。
袁文看完后,点了点头:“看来支持解决世袭特权的人还是占了主流。”
陈琳和祢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琳往前欠了欠身:“主公,基层官吏很大一部分都表示反对,他们不愿意接受问卷调查,因此没有统计进来。”
“知道具体原因吗?”袁文眉头一皱。
祢衡接过话,回答道:“我们的记者暗中走访了一些县乡的吏员,大家普遍有一种想法,自己这辈子也够不着用名字命名郡县,如果连最后那点特权也没了,干这么多年就太不划算了。”
祢衡说得很直白,没有隐瞒,“说穿了还是利益,在他们看来,大官能拿名字命名郡县,自己这些小吏什么都捞不着。
以前朝廷的时候,吏员好歹能世袭,父亲死了儿子接着干,总有个盼头。
主公一旦把这个取缔了,他们认为,自己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远不如朝廷给他们给得多。”
袁文听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日头正好,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浅绿色的背面,哗啦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这样,以报社的名义写一篇文章,不要说这是官府的意思……正平,直接以你名义来写。”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两下:“名字命名地名,所有人都只想到郡县命名,其实,草原上的乡里也要重新划分,到时也需要命名。
那些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吏员,有些把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口碑也不错,不给他们机会,说实话,对他们的确不公平。
还有普通百姓,有人改进了技术让粮食亩产提高了,有人改良了纺车让织布更快了,有人为了保卫乡里受伤甚至战死了……只要对河北有实实在在的贡献,都应该列入候选之列。”
袁文接着说道,“正平性格直率,在河北是有口皆碑,以你名义写一篇文章,看看大家的反应如何?”
陈琳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公,如果乡里也可以命名,这样一来,能命名的地方就太多了,一个郡下面十几个县,一个县下面十几个乡,一个乡下面还有十来个里,加起来数目十分庞大。”
“那不正好吗?”袁文笑了一下,“想要让所有人都放下特权,我们不能强硬下令,否则会激化矛盾,只要不给百姓增加负担,这样的代价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打下草原,就有大量地方可以命名,这样一来,就能给更多的人念想。”
祢衡急忙点头应下,把文件收好。
两人起身告辞,祢衡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主公,如果这篇文章发出去,一旦最终命名乡里不能实施,怕是会有人骂报社。”
袁文笑了笑,“正平,你是怕百姓骂你吧?”
“嘿嘿嘿…”祢衡不好意思笑了,明显是被袁文戳中心思。
袁文接着说道:“放心,我不会坑你。”
祢衡摸了摸脑袋,一旁陈琳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河北新闻报》头版刊登了一篇署名“副主笔祢衡”的文章。
文章不长,通篇没有一句官话,开门见山就抛出了祢衡个人的设想,他认为:既然让所有人放下特权,官府就应该考虑将名字命名的范围扩大,郡县可以命名,乡里也可以命名;官员、将领有资格,吏员、士卒也应该有资格,普通百姓也应该给机会。
祢衡文章最后还提醒所有人,那些为了保护我们战死的英雄们,更不能把他们忘记。
………
报纸一出来,邺城的街面上又热闹起来了。
二牛馒头铺里围了一圈人,学子念完整篇文章,店铺内外安静了片刻,随即像开了锅一样。
“乡里也能命名?那普通人也有机会了?”
“你别说,俺们村那个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教出了几十个徒弟,后来改进了鼓风机,工部还给了他奖励,他这样的能算吗?”
“肯定能列入后备名单!报纸上写的那条,‘有技术改进的工匠’,他不正好么?”
“这样一来,那得要多少地方才够命名啊?”
“光草原、西羌面积就比大汉还大,只要能拿下来,你还担心没地方吗?”
……
议论声从馒头铺漫到街上,又从街上漫进各地官府和军营。
基层吏员们私底下的态度悄悄变了,以前反对最厉害的就是他们,如今听说乡里也能命名,不少人开始琢磨,琢磨自己这辈子到底干了哪些能拿得出手的事。
不少人的语气松动了,有人干脆把报纸折好揣进怀里带回家给妻儿看。
当然也有人在私底下骂,说祢衡这是一厢情愿,他没得权利做主。
可骂归骂,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参与的讨论人也越来越多。
客栈里,小乔拿着报纸,看完后笑了笑:“夫君,妾身发现河北新闻报特别有意思。”
周瑜接过小乔递过来的报纸:“自古以来,朝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我们这位大将军却反其道而行之。
朝廷愚民,认为这样的百姓听话好管理;而他却认为应该启民智,应该让百姓学会思考,这样才能促使国家进步。”
“夫君认为,那样更好?”小乔像个小迷妹一样看着周瑜。
周瑜若有所思:“这点不好评判,毕竟对于河北我知之甚少。”
二人说话时,周忠在门口叩响了房门。
“忠叔,进来吧!”周瑜将报纸折好放下。
周忠微微欠身:“公子,离中午饭点还有大半个时辰,再晚过去,二牛馒头铺怕又要排队。”
昨天他们原本打算去二牛馒头铺吃饭,刚好遇到饭点,排队的人太多了,他身体又不好,最后小乔决定回到客栈吃饭。
“乔儿,收拾一下,我们现在就过去。”周瑜点了点头。
小乔微微一笑:“这样也好,吃完饭我们还要去医院,约好的今天中午后。”
昨天去邺城医院,他们没想到,医院人山人海,大汉从南到北都有人来这儿看病。
他们挂号预约,时间定在今天午饭后。
小乔跟在周瑜身边下楼,她目光还是有些躲闪,走路时下意识地往周瑜身后缩了半步。
“夫君,河北女子真的可以随意去饭馆吃饭吗?”她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
这个时代女子地位低,平时在家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得,这种大张旗鼓去饭馆吃饭,小乔还是不太习惯。
周瑜抬手指了指前面。
小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边的布铺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量布,手里拿着尺子,嘴里和客人有说有笑。
对面的茶摊上,两个中年妇人一边收拾桌椅,一边给人上茶。
再远一点,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头驴从街心走过,驴背上的竹篓里装着山货。
在女子不远处,一个女子拿着一本书坐在街边看。
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有男有女,没有人多看一眼,像是这街上的人,本来就该男女各半。
“乔儿,你看。”周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耐心,“邺城这里,女人和男人没多少区别,听说工坊里到处都有女子身影,像邺城的羊毛衣工坊,招收的大部分都是女子。
邺城新闻报的报纸上说过: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小乔看着那些女子,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不少。
周瑜带着小乔和周忠走进二牛馒头铺时,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铺子里的食客不算多,靠窗还有几张空桌,他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小乔扶着他慢慢落座,周忠站在一旁替他倒了一碗店家备好的热茶。
郑二牛拿着菜单过来招呼,笑呵呵地报了几样招牌吃食。
简单聊了几句,郑二牛知道了周瑜是来邺城看病的。
周瑜随便点了两个清淡的菜,又点了一碗面、一盘蒸饺。
小乔多要了一份糖糕和一碗蛋花汤。
菜上得快,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面条爽滑,蒸饺皮薄馅大,连那碗蛋花汤都透着一种以前在别处没尝过的鲜劲儿。
小乔吃完最后一颗糖糕,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低声说道:“夫君,河北这边的吃食真是丰富,比咱们在庐江种类多多了。”
周瑜病后胃口一直不好,今天倒是吃了大半碗面条和两个蒸饺。
他放下筷子,也觉得肚子比平时舒坦了不少:“是啊,的确好吃!”
他侧头朝邻桌正忙着点菜的郑二牛招了一下手,“掌柜的,结账。”
郑二牛捧着记菜的单子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却把单子合上了,微笑着说道:“客官,你们这一桌今天不收钱。”
周瑜微微一愣,和小乔对视了一眼:“掌柜的,这是为何?”
郑二牛还没来得及开口,邻桌一个声音先传了过来:“兄台有所不知,二牛掌柜有个规矩,凡是来邺城看病的人,只要进了他的店,头一顿饭他都不收钱。”
周瑜转头朝邻桌看去,那边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多岁,口音却带着明显的中原口音。
说话的男子正是郭嘉,他带着夫人正在吃饭。
郭嘉感受到了周瑜善意的目光,也微笑着回了一礼。
周瑜转回目光对郑二牛说道:“掌柜的,你这不就亏大了?”
“不亏。”郑二牛把单子揣回兜里,笑了笑,“一顿饭而已。”
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围裙的后摆随着伤腿一甩一甩的,透着某种说不上来的坦然。
郭嘉上下打量了周瑜一眼。
三十出头,身形清俊,虽然脸色苍白、腹部隆起,可那股子气度挡都挡不住。
直觉告诉郭嘉,眼前这个男子不是泛泛之辈,他主动开口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周瑾,庐江人。”周瑜拱了拱手,“不知兄台贵姓?”
“在下郭奉,颖川人。”郭嘉也拱了拱手。
周瑜又问道:“郭兄也是来看病的?”
“嗯,不过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郭嘉放下手里的茶碗,语气从容,“邺城医院的医术确实高超,周兄既然来了,就放宽心。”
“这边医院跟别处有什么不同吗?”周瑜问道。
郭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从医院的布局说到坐堂医师的排班,从药方的价格谈到住院患者的伙食。
他讲得细,却有条理,像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本地人。
周瑜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插一句话问一句,两人隔着两张桌子聊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离开。
午后,按照约定,小乔陪着周瑜来到邺城医院。
昨天来这里时,周瑜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医院里比他想象中干净太多了,地面上铺着青砖,墙角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走廊两侧挂着指引方向的木牌,医者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褂,袖口扎得整整齐齐。
医院人多,却并不凌乱,他今天到时,排在前面的只有四个患者了,很快就轮到他了。
接待他们的医师姓林,约莫四十岁上下,胸口的吊牌上写着姓名和职称。
他让周瑜坐下,先号了脉,又问了症状,然后翻开一页记录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小乔站在一旁攥着帕子,心提到了嗓子眼:“林医师,我夫君的病……”
林医师放下笔,抬头笑了笑:“放心,他是吸血虫病,在我们这边已经治过不少例了。
他发病时间不算久,只要按时服药,一个月后就和常人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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