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曹植、周不疑和曹休四人的门票,曹植花了高价钱,最后也只买到了角落里的位置。
曹冲不解的看向曹植:“三哥,祖宗们定下的规矩,跪坐行礼,大将军说废就废了?”
“仓舒,这并不是祖宗定下来的,大将军不是说了吗?以前是跪坐顺势行礼,现在是坐椅子,行礼就不应该下跪了。
何况规矩也有好也有坏,不好的规矩为何还要留着?”曹植在河北邺城学院这段时间,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价值观在潜移默化中改变。
曹冲就像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一样,问个不停:“三哥,那如何确定什么是好规矩?什么又是坏规矩呢?”
曹植有些无语,他想喊一声,我也只是个孩子,你为何非要难为于我??
周不疑看出了曹植的为难,看向曹冲,笑了笑:“冲公子,这大汉天下有五千万人,对于大部分人好的就是好规矩,对于大部分人不好的就是坏规矩。
就像跪下磕头一样,大部分人都是下跪的一方,那么自然就不好,因为站着接受别人磕头的只是少数人。”
曹植对着周不疑比了一个大拇指,二人年龄相近,他不得不承认,周不疑是一个特别机灵的人。
曹冲依然疑惑不解:“那为何跪拜长辈和祭祀祖宗不在禁令之列??”
“仓舒,先不说话,大将军又要讲话了。”曹植看了看自己这个兄弟,他突然发现,曹冲适合到邺城学院读书,满脑子都是为什么。
等到掌声渐渐落下,袁文的声音透过扩音筒再次响了起来。
他站在台上,双手扶着讲台的边沿,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跟台下的人拉家常。
“最近,关于用人名命名地名这件事情,河北上下议论纷纷,有人担心,说这样吵下去,不利于团结。”
袁文顿了一下,“在我看来,吵架不是坏事,他至少能让大家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有说出来,才知道问题所在,才能对症下药。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和自己想法一致,有的人喜欢名,有的人喜欢利。
喜欢名利并没有错,这是人的本性。
只是我们要考虑一个问题,这种名利不会伤害到别人的利益,会不会压垮咱们子孙后代的脊梁?
如果我们少数人的名利,是绝大部分人的利益换来的,在我看来,这是不可取的。
如果为了个人的欲望,让天下人都跟着去承担后果,在我看来,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也不可取。”
整个辩论馆十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面上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不少人张大了嘴巴,尤其是像曹冲、周不疑这种第一次听到这样观点的人。
周瑜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前,地方大族和士族之人骂袁文不忠不孝,那时,周瑜认为是大家在故意抹黑袁文。
然而,今天在辩论馆,袁文刚一开口,在周瑜看来,这个不忠的名头还真没冤枉他。
袁文刚才那段话,不就是赤裸裸在批评朝廷吗?批评他们对于天下人的压迫剥削,批评统治者为了个人欲望不顾天下人的死活。
所有人都看着袁文,都在等他把话继续说下去。
袁文继续开口道:“也许大家都会有疑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名命名地名的提案?”
辩论馆里,不少人点了点头,也一些人心里藏着担忧,人名命名地名,会不会成为另外一种欺压庶民百姓的方式?就像朝廷爵位一样,那些王爷、侯爷们,哪怕当街杀了平民,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在座稍微年长的人,大部分人应该都饿过肚子。
既然饿过肚子,那么今天在这里,我们就一起算一笔账。”
“不过,在算账之前,我们先搞清楚一个问题:每个新生王朝的初期能正常运转,为何越往后越不行呢?越往后百姓过得越艰难呢?
在每个旧王朝的末期,天下大乱,无数人因为战乱、瘟疫、饥荒等灾害死掉。
以前汉(西汉)为例,巅峰人口六千万,到本朝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大汉人口两千一百万,此时,离光武帝登基称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二年。
换句话说,前汉到本朝开国之初,天下实际人口少了超过四千万。
人口少了大半,土地并没有因此减少,因此,开国之初,平民百姓都有地种,自然就能活下去。”
“开国之初打天下获得各种爵位的人虽然多,但他们的子孙后代还没繁衍成长起来,总的人数有限,因此,百姓负担并不算太重。
你们也许会问,不是有推恩令吗?推恩令针对的主要是王爵,推的是权力,只是把一个人继承的东西分成了多份,百姓并没有因此减轻负担,每一个皇帝登基都会有新的王爵出现。
按照大汉制度,列侯、关内侯这种高等爵位,是不需要降爵承袭的。
爵位数量一直在不断做加法。
随着时间推移,王爵、公爵、侯爵等贵族的数量越来越庞大,他们不事生产,都需要朝廷供养,朝廷本身不种地、不经商,那么钱粮来自何处?自然只能来自天下百姓。”
“随着天下太平,人口会迎来快速增长,尤其是华夏百姓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家都会拼命去娶妻生孩子。”
说到这儿,整个辩论馆爆发出阵阵笑声。
袁文等着笑声停下,接着说道:“平民百姓想多生也养不起,他们繁衍后代速度远不如贵族们。
到了那时,恐怕就是三十个养一个,甚至十个养一个了。
不事生产的人,一个人一年消耗的钱粮,比平民百姓十户人家一年耗费还要大。”
“随着人口增加,土地的价值就会不断提升,朝廷又打压歧视商业,有权有钱的人,他们自然就会盯上土地,他们利用天灾人祸,开始疯狂兼并土地。
这样一来,百姓还能活下去吗?活不下去,百姓能不造反吗?”
整个辩论馆的人议论纷纷,以前,没有人这样一笔一笔给大家算过账,如今,袁文这样一样一样铺开,不少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活不下去,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节省,而是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养不动了,天下也就崩了。
袁文的声音没有停下来:“有人也许会说,为何不提高粮食产量?就像如今的河北一样,把粮食产量从每亩一百八十汉斤,提高到每亩三百汉斤……甚至更多,不就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吗?”
袁文的话,不少人点头,他们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袁文提高音量,辩论馆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粮食产量的提高,不是说一句话就行,那得需要一群敢想敢干的人去摸索才行。
先秦时期,为何思想和技术都能迎来了快速发展,因为那时的天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诸侯国君如果听不进不同的声音,他们可能就会有灭国之危。
后来呢?天下只有一个声音了,反而变得处处受限,这不能说,那不能问。
请问,一个连想法都处处受限的地方,谁愿意去提高粮食产量?谁愿意去搞新的技术?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袁文的话,让整个辩论馆不少人点头,也有不少人在低声议论。
人群之中,郑二牛对着身旁一个先生打扮的人问道:“这位先生,你说朝廷为何要限制大家思想?”
“其实原因很简单:一旦所有人都学会问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人会担心位置不保,大家就会问,我们种地纳粮,为何会饿死?不事生产的人,为何能妻妾成群?换成是你,不心虚吗?不害怕吗?”
“受教了!”郑二牛恍然大悟。
周瑜更是一脸惊讶:“郭兄,这些话也能公开对着庶民百姓说吗?”
郭嘉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周瑜:“周兄,不然他怎么会被朝臣和地方大族骂成不忠不孝呢?就是因为他说了太多的实话,说了太多别人不敢说的话,才招来一片骂声。”
袁文抬头扫了一圈辩论馆,目光落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麻布褂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老人家,你老阅历丰富,跟大家说说,朝廷治下的时候,你家一年要交多少赋税?”
老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袁文点到。
他旁边的年轻人眼疾手快,把一只铜皮扩音筒传递到了他手上。
老人颤巍巍地接过来,站起来时还带倒了屁股底下的凳子,旁边的人连忙替他扶住。
“大……大将军,”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透着激动,可越说越顺了:“我…我记得太清楚了,当时,家里总共有八亩地是自己的,又租了十亩。
一年下来,各种人头税、杂捐,加上十亩地的地租,林林总总算起来,超过七成都要上交。
那时亩产也没现在高,辛辛苦苦一年到头,一亩粮食产量不到两百斤(大约现代一百斤)。”
他说话时手指攥着扩音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稍微遇到干旱、水灾或者蝗虫,那日子就真没法过了,我家那老婆子……就是因为遇到干旱,为了省一口粮食,用来熬树皮粥给年幼的孙子喝,自己饿成皮包骨,最后病倒了,人就这么没了。”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现场沉默了片刻,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坐在不同角落里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事情没过去多少年,只要一提起来,稍微有点年龄的人,谁也忘不了那段痛苦的记忆。
袁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轻了一些:“老人家,现在呢?”
老人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好,现在好,我家如今有三十多亩田,公田和私田都有,按照实际收成算下来,赋税不到两成。
现在官府政策好,只要人不懒、没病,怎么都能有口饭吃。”
他的话还没说完,掌声已经从各处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几处,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像一阵从远处滚过来的闷雷。
所有人都自发地拍着手,因为他们自己也正过着这样的日子。
这掌声是给老人家的,也是给他们自己的,更是对官府的肯定。
袁文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掌声停息了:“老人家,如果百年后,你的子孙依然要缴纳超过七成赋税和田租,你能接受吗?”
老人呆住了,他脸涨得通红,过了十多息,他声音有些哽咽:“接受不了,大将军,如果是那样,他们将来怎么活下去?那不是逼着他们去死吗?”
袁文看向在场的人,提高嗓门问道:“你们呢?能接受吗?”
“不接受!!”
“不接受!!!”
几乎所有人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袁文看着激动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两分:“所以,我们要去改变,天灾我们不可预料,可人祸是可以避免的。
这就是为何我们要提出解决世袭特权的主要原因。”
不少人疯狂点头,疯狂鼓掌,很多人眼眶红了,账不算不明,当袁文一笔一笔算完后,然后通过对比,大家终于明白了,世袭特权带来的长远伤害太大了,不解决这个问题,苦日子还在后面。
曹冲看向曹植,一脸天真的问道:“三哥,天下百姓真的吃不饱吗?”
“仓舒,不要说庶民百姓,父王当初和吕布在兖州打仗时,听母妃说,就连当兵的都吃不饱。”曹植接着声音很轻,“我后来在邺城新闻报上还看到过,他们说父王军队吃过人肉干。”
“这…这怎么可能?肯定是他们在污蔑父王!父王绝不会这样做,这一定是袁文让他们故意诋毁父王的。”在曹冲心里,自己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不可能这么做。
一旁曹休摇了摇头,这还真不是污蔑,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屯长,程昱弄来的人肉干,他都吃过,事后知道是人肉干,害得他吐了两天两夜。
袁文等掌声落下,又才开口说道:“朝廷百姓负担这么重,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朝廷的权贵和富人交税少,甚至不交税,税收大部分是穷人交的;
二,躺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什么都不干,却过得比寻常百姓好百倍千倍。”
袁文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到辩论馆每个角落:“就以朝廷的税收制度为例,一个县令一年大约正常收入有八万到十万钱;一个五口之家的百姓家庭,一年总收入不到五千钱。
县令却不用交税,百姓却要缴纳超过一半以上的税收,这合理吗?
还有那些拥有万亩、数十万亩土地的人,他们只缴纳三十税一的土地税,不承担其他更重的人头税,合理吗?
不合理。
因此,多年前从雁门郡开始,我们就推行摊丁入亩,所有人都要缴纳赋税。
为此,不少人把我们形容成妖魔鬼怪,他们骂我袁文大不忠。
当看到摊丁入亩,让百姓都能吃上饭时,骂声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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