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回到书房后,小心翼翼将怀里那只布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小心。
他伸手把布袋的系绳解开,又系上,又解开,反复了两回。
他看着布袋傻乐,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漫山遍野都是棉花的场景,他仿佛又回到前世那个物质丰富的年代。
这可把进门的杨修吓坏了:“主公,你没事吧?”
袁文这才反应过来,“没事!”他看了一眼杨修,“德祖,你让人去把尚书令、左仆射和右仆射请来。”
杨修在确认袁文讲话清晰,没有鬼上身后,才走出袁文书房。
国渊三人来的时候,到了门口还在议论着什么,进门看见袁文面前的桌上,桌上摆着一只脏兮兮的旧布袋,几粒灰扑扑的种子从袋口露出来,便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国渊走近了两步,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主公,这是什么?”
“棉花的种子。”袁文把布袋推到桌子中央,“西域之外,一个叫贵霜帝国的地方找到的,它的价值,比羊毛更高。”
国渊眉头动了一下,这几年,有了羊毛,每年要少冻死不少人,袁文居然说比羊毛还好:“羊毛?那东西能像羊毛一样纺线织布?”
“比羊毛更软,更透气,更重要的一点。”袁文把布袋重新拢好,“它能在土里种出来,只要有地、有水、有合适的气候,就能年年长、年年收。
如果让农户利用坡地种植,不仅能让他们增收,还能降低衣物成本。
我敢肯定,用不了多少年,我们百姓再也不会为了一件御寒衣服而发愁。”
三个人很少看到袁文如此兴奋,陈宫和齐周同时往前凑了一步。
陈宫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粒种子,指尖在那层灰褐色外壳上摩挲了一下:“主公,这东西要是真能在咱们的地里生长出来,那往后百姓过冬就多了一种选择,不至于一些穷苦百姓买不起羊毛衣御寒。”
齐周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几粒种子,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袁文从桌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他开始写,写得很快,字迹比平时的公文潦草些,这是他凭前世记忆,以及鲁远山带回来的一些种植方法,整理出来的:翻地的深浅、播种的间距、浇水的时机、采收的节令。
他写得粗略,但核心的几处要点都在了。
“子尼,这些东西是鲁远山他们,远赴万里才找回来的,为了这些种子,我们有两个兄弟死在了西域精绝国的路上,此事你得专门找人去办。”袁文把纸推过去,“找一块合适的土地,按照这上面写的试着种,第一年不求产量,能把它种活了,能收获更多的种子就行。”
袁文想了想,突然发现,如今已经是七月了:“现在已经过了种植时间,只有等到明年三四月才能种植了。”
国渊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中,又看了一眼布袋里的种子:“主公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办。”
……
自从在邺城辩论馆听完袁文那场演讲之后,曹冲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从前也爱琢磨事儿,可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坐在那里半天不动,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出神,连旁边有人走过都察觉不到。
“仓舒,你在想什么?”曹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了,实在忍不住问道。
曹休有时很不理解,一个十一岁的小脑袋,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曹冲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曹休脸上,语气很平静:“文烈兄长,我想留在邺城,暂时不回襄阳。”
曹休吓了一跳,立即摆手:“不行,你不能留在这儿,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月我们就回襄阳。”
“这次我不会跟你回去。”曹冲的声音不大,可话里十分坚定,仿佛早已经想好了。
“大王给末将下过死命令。”曹休的脸沉了下来,“若是有什么意外,绑都要绑你回去,冲公子,你别为难末将。”
曹休连称呼都换了,他没想到,眼看身体就康复了,曹冲居然此时又说不想回去,如果他一个人这样跑回去,他怎么交代?搞不好曹操真的会砍了他。
“你如果敢这样做,我就绝食。”曹冲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比方才更强硬,“我如果死了,看你怎么跟父王交代?”
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门帘一掀落下来,随即把门反手关上,把曹休一个人晾在外面。
曹休站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太清楚这个孩子的脾气了,曹冲平时温和讲理,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真把他逼急了,绝食这种事他肯定做得出来。
曹休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让人去请郭嘉。
郭嘉到的时候,曹冲正坐在窗边翻一本算学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郭嘉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仓舒,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留在邺城?”
“我想留在这里读书。”曹冲放下书,抬起头来。
“为什么?”郭嘉眉头微蹙。
“我心中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就像硝石制冰,以前我只知道王府里的硝石可以制冰,听说还是河北军中传出来的,可我不知道硝石为什么能制冰。
那天在三哥他们那里,听先生讲课时,我才知道,硝石制冰是因为把水里的热吸走了。”
郭嘉有些无语:“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有不懂的很正常啊!”
“先生,这里不光有新奇的知识,”曹冲的语气认真起来,“还有就是,这里什么问题都能问。”
“难道在襄阳你就不能问?”
曹冲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问过父王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坐在上面,下面的人那么怕你?”
郭嘉心里咯噔一下:“你父王怎么回答的?”
“他说,等你拥有权力就知道了。”曹冲看着郭嘉的眼睛,“可我现在觉得不对,大将军袁文也拥有权力,可我看到农户、商贩见了都不怕他,还跟他打招呼,他也会笑着点头回应。”
郭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他在心里哀嚎,以前他盼着自己儿子郭奕也能像曹冲一样聪明,可眼下他不这样想了。
一个太聪明的儿子,会让当爹的显得太笨。
更何况很多问题,他郭嘉也答不上来。
“你想在邺城找到答案?”郭嘉问了一句。
“我有很多问题,想留在这里慢慢找答案。”曹冲点了点头。
“可我没有权力决定你留下还是离开。”
“谁有决定权?”
“你的身份特殊,恐怕只有大将军才能决定。”
曹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郭嘉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那麻烦先生带我去见大将军。”
郭嘉看着一脸认真的曹冲,最后只好答应了。
他带曹冲去,心里想的是让袁文替他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扔回襄阳,在他看来,袁文绝不会让敌人的儿子,接二连三把邺城学院的新知识学走。
大将军府书房里,郭嘉带着曹冲走进来时,袁文正在批一份关于海军基地扩建的公文。
他抬起头,看见郭嘉身后跟着的曹冲,先是有些意外,等听完曹冲的要求之后,更是意外。
袁文突然心中在想,如果曹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两个儿子都要留在邺城读书,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
“你不担心我扣下你当人质?”袁文放下笔,看着面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
“大将军不会这样做,也不屑于这样做。”曹冲答得干脆。
袁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去邺城学院读书,我不反对,不过有一样,你的身份只是一名普通学生,不是楚王的儿子。”
郭嘉在旁边差点没站稳,他原本指望袁文拦住曹冲,没想到袁文根本没想过阻拦,还一口答应了。
“大将军……”郭嘉想开口。
曹冲打断了他:“先生,我说了,我想留在邺城学院,来之前你也答应我了。”
曹冲接着看向袁文:“大将军的条件,冲同意,邺城学院只有学生曹冲,没有楚王之子曹冲。”
“好。”袁文点了下头,“我会告诉管宁院长,按正常流程走。
进邺城学院需要测试考核,考过了才能入学。”
“冲明白。”
郭嘉在心里默念:接下来的考核测试,一定要难倒他才行,不然自己都不好交代。
第二天,曹冲去了邺城学院。
管宁找了一套考试题,这是学生考邺城学院时的备份考题。
里面有不少关于孔孟的文章,还有大汉朝廷的律法,另外还有算学、天文气象等。
就连管宁都认为,这孩子进不了邺城学院。
可曹冲坐在房间里,从早上一直答到下午。
四书五经几乎倒背如流,孔孟文章回答完之后,他还能附上自己的见解;朝廷律法的条文他知道不少,有一道关于“亲亲相隐”的题,他答得连胡昭都点了头;算学题里有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的变体,他没用纸笔,心算便给出了答案。
成绩出来后,管宁亲自把结果告诉了袁文:“主公,这孩子基础知识牢固,想必学了多年,他的成绩足以进入邺城学院。
这样聪明的孩子,天生就该来邺城学院读书,能不能把他留下来?”
袁文笑了一下,他看出来了,管宁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那就按正常流程办理入学手续。”
郭嘉听说考核通过之后,彻底没招了。
他转头便去找曹休:“你自己回去跟大王交代吧,我管不了。”
曹休站在原地,直接无语,不是因为郭嘉官比他大,他真想揍郭嘉一顿。
曹休同样不敢回襄阳,更不敢把曹冲一个人丢在邺城。
想来想去,只能在邺城暂时待着,等着曹冲哪天回心转意。
公布了人名命名地名的评选方案之后,河北上下很快形成了共识。
今天议事厅里讨论的只有一件事,高句丽打下来之后,新增的土地怎么命名。
这是第一次用人名命名地名,在座的人都很兴奋。
袁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高句丽的山川舆图。
他先开口:“我先说一下想法,高句丽人口五十多万,人口不多,如果划成一个郡,太大了,眼下交通不便,根本管理不过来。
可要是划成五个郡,人口又不够,设那么多衙门、养那么多官吏,百姓负担太重。
我的建议是划两到三个郡,然后将县里的部门精简压缩,将县里的所有官吏控制在五十人以内。”
国渊接过话头:“主公的想法跟尚书省不谋而合,我们此前也议论过,经过分析,认为划三个郡、三十个县比较合适,没有战争,人口会快速增长。”
田丰翻了翻面前的册子,把评选的初步结果报了上来:“根据初步评选标准,河北符合以人名命名郡名的人,有六十二人,符合命名县的人超过五百人。
这些人按照年龄依次排下来:郑玄、贾诩、张燕、黄忠、田丰、吕布、沮授……”
他刚念了几个名字,袁文就抬手打断了:“元皓想法是对的,就按年龄从高到低的顺序来,尊老爱幼是华夏的美德。”
陈宫问道:“主公,以名命名还是以字命名?”
以郑玄为例,用名就是郑玄郡或者玄郡,用字就是康成郡。
“你们的意思呢?”袁文扫了一圈。
张燕大大咧咧地说道:“主公,名字和字应该都可以,什么好听用什么,不用那么死板。”
“这个可以有。”徐庶点头赞同。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袁文拿起笔,在舆图上划了三道线,把高句丽全境分成了三块,“高句丽改为三个郡,依次是康成郡、燕郡、文和郡,你们看如何?”
贾诩和张燕两个人坐在下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贾诩出了名的冷静,此时的他都显得有些激动。
张燕就更不用说了,咧着嘴笑,笑得都快扯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好!”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声。
张燕有些不自信,又追问:“主公,我真的可以命名?”
“这还有假?”吕布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老张,你只比我大不到一岁,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张燕嘿嘿一笑,安慰吕布:“老吕,我们兵马都快集结到草原边境了,等打下草原,那么大面积,命名几十个郡都够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期待这一天。
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高句丽命名的正式方案。
消息一出,邺城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议论的人。
二牛馒头铺里,念报的学子把报纸举起来,一字一句地念完了三个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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