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个事。”陆仁放下杯子。
“你说。”
“你是真不喜欢做这个，还是只是没底气？”
李昊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喜欢，这一个月写那些东西，比在周正宏实验室里那几年都痛快。”
“那就行了。”陆仁一笑，“你担心的，无非是这条路不稳，养活不了自己，这个好解决。”
他看着李昊。
“你要是真没底气，就先找个正经工作。京都这么大，医药公司、CRO、医学编辑、第三方检验，哪一个不要你这种背景的博士？先找一份，把房租饭钱挣出来，把社保交上，让自己饿不死。”
“然后呢？”
“然后下班了，接着做你的自媒体。”陆仁道，“白天上班，晚上写东西拍视频，一天两三个小时就够了。等哪天你那个号的收入，能稳定超过你工资了，你再考虑全职，在那之前，你不用把自己逼到没退路的地方。”
“这样也行？”
“怎么不行。”陆仁笑了一下，“你现在最大的本钱，是你比别人早看明白了几年，博士学位反倒在其次。先用工作保底，再用业余时间养着这个号，两头都不耽误，等风来了，你已经站在那儿了。”
李昊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他是真信陆仁。
当初在图书馆门口，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本科生。
后来那一连串的事，周正宏、王国平，全被陆仁算到了。
这一回，他也愿意信。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
李昊突然道：“我最近在写的一个系列。”
“这个是打假的系列，讲怎么一眼看出论文里的数据造假，从图片重复到统计漏洞，一篇一篇拆解。”
陆仁听着，给他出了几个主意：“你可以选一些话题，哪些话题容易被人看见，哪些话不能说太满。”
李昊点点头：“这个我也想过，那个流量大的视频，都是一些UC体的标题。”
“但是也记住一条。”陆仁嘱咐了一句，“你做的是医学，是给人看的东西。流量再重要，也不能为了流量瞎说，你这个号能走多远，不取决于哪一篇爆了，取决于人家信不信你这个人。”
“嗯。”李昊把这话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在餐馆门口分开。
夜风一吹，李昊站在路灯下，整个人比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冲陆仁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租住的公寓走去。
陆仁也颇为感慨。
李昊一个在读博士，敢于退学，敢于反抗，敢于去做自媒体，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很多人不看好他的选择。
但是陆仁知道，自媒体搭着短视频app这些门户网站的东风，很快就会迎来一波爆发，迎来全民做自媒体的时代。
……
翌日早上，陆仁六点四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洗漱，揣上笔记本和听诊器，七点不到就出了寝室。
其他三个人还在睡觉。
八月初的早晨，医院已经醒了。
住院部楼下有家属在排队买早饭，陆仁进心内科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直接走楼梯，这样还快一些。
二病区的门开着，护士站已经忙成一片。
程时咏比他还早，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跟一个女医生说话。
看见陆仁到了，便朝他招了招手：“来了。”
“程老师。”
“我给你介绍一下。”程时咏侧过身，“这是许曼，我早年的学生，博士毕业留的院，算是你的大师姐，现在是组里的主治，以后临床上的事，你多跟她。”
许曼三十五六岁，中等个，扎个低马尾。
她冲陆仁笑了一下，伸出手：“程老师前几天就跟我说了，师弟，欢迎你。”
“师姐好。”陆仁跟她握了下手。
许曼小声道：“听说你发了BlOOd？”
陆仁笑着点点头：“运气好。”
随后，程时咏简单介绍组里的情况。
组里目前有两个规培生，三个研究生，两个实习生，还有一个从外地来进修的中年医生，在地方医院干了七八年，专门来学介入。
这就是大医院一个组的标准配置。
陆仁前世在县医院，组里就那么几个人，主治带住院医，一个萝卜一个坑。
到了这种顶级医院，反而很少有住院医师这个说法。
能留到本院当医生的，基本都是博士，博士毕业定的就是主治职称，没有谁还从住院医熬起。
底下那些写病历、换药、拉钩，值一线班的活，谁干呢，当然就是规培生、研究生，还有进修生。
这群人顶着学生的名头，干着住院医师的活。
尤其是研究生，一个月国家发的补贴六百块。
至于科室和导师另外发不发钱，全看运气，碰到大方的组，一个月能多拿一两千。
碰到抠的，就这六百。
……
七点五十，科室的医护人员陆续到了。
医生护士站了一屋子。
八点整，正式开始科室的早交班。
前面的夜班护士拿着本子念夜班情况，新收几个，危重几个，夜里有没有抢救。
护士交接完之后，值班医生接着补充。
陆仁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听着。
这种交班，他前世经历过无数次。
交完班，按惯例，各个组该分头查房了。
可今天谁都没动，因为心内二的大主任今天到场了。
心内科二病区的主任叫马文山，今年五十多岁，双鬓有些白了。
他是国内心内科数得着的老资格教授，早年留过学，学会和指南里都有他的位置。
到了他这个级别，这平时不常管具体病人，每周一的大交班会，他会出来露个面。
“今天各个组先别急着查房。”马文山从前面走出来，“科室有个病人，咱们一起过一下。”
说罢，他示意值班医生把资料投到大屏幕上。
“十二床，上周急诊收进来的，男性，六十二岁。”值班医生调出病历，“在外吃饭的时候突发胸痛，当场意识丧失，在场有人做了心肺复苏，除颤一次，送到咱们急诊的时候，已经恢复自主心律了。”
“收进来之后，生命体征目前平稳。”
“问题是，病因到现在没搞清楚。”
大屏幕上开始放检查结果。
心电图、心肌酶、肌钙蛋白、心脏彩超，每一项都展示在众人眼前。
冠脉造影也做了，影像视频放出来，几根主要血管没有明显的狭窄，没有斑块破裂，也没有血栓。
“冠脉是通的。”值班医生继续汇报道，“肌钙蛋白当时高了一点，但复查很快就下来了，不支持大面积心梗。心肌炎的证据也不足，彩超看心功能基本正常。”
“电解质、凝血、肺血管，能查的都查了，没找到明确的原因。”
示教室里安静下来。
一个心脏骤停、除颤救回来的病人，按说最常见的原因就是冠心病、急性心梗。
可这个病人，冠脉造影干干净净，心脏本身看着没大毛病。
人是救回来了，为什么会停那一下，谁也说不上来。
查不出原因，就意味着他出院之后，可能还会再停一次，下一次未必有人在旁边给他除颤！
陆仁站在后面，听到患者的信息，心里一动。
这个病人该不会是那天晚上他和苏晚，一下一下按回来的那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