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今日去白水村看舅姥爷赏的那八百亩田。”李景隆抬起头,眼眶甚至有点发红,“刚到村口,就撞见一帮恶仆抢人闺女,把几十岁的老汉往死里踹。”
朱元璋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应天府的地界,谁敢这般放肆?”
“那人自称是黄美人的亲弟,叫黄德贵。”李景隆言语极快,字字咬得极准,“借了人家二两银子,才两月功夫,硬滚成了十五两高利!拿不出银子,就要把农户的黄花闺女拖去抵债。他还扬言,他姐是皇爷枕边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他发财!”
砰!
朱元璋巴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出几滴。
“黄德贵?”朱元璋的声音冷硬如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个破落户的外戚,靠着后宫裙带,倒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放起印子钱来了?咱大明朝的律法,是给他家写的?!”
朱元璋生平最恨的,就是欺压流民的豪强。当年他父母兄长咽气时,地主刘德连一块埋骨的烂地都不肯给,这一幕在他心底烙了半辈子。
“你如何处置的?”朱元璋盯着李景隆。
李景隆脖子一梗:“臣瞧着那老汉满脸是血,泥地里全是手印,心里拱火。臣想起来,舅姥爷常说‘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这白水村的人如今是臣的佃户,若是连自己的佃户都保不住,臣愧对舅姥爷赐的爵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臣让家丁把黄德贵的两条腿打断了,高利贷契纸全撕了。”
殿内静了片刻。
杜安道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断天子外戚的腿,在历朝历代都是犯上作乱的大罪。
朱元璋盯着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骂道:“打得好!打断骨头算轻的!换了咱当年的脾气,直接剥了他的皮挂在村口示众!”
老朱从龙椅上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转头瞪着李景隆:“不过你小子也是个混账。既然打了,怎不把人直接扭送刑部大牢?”
“臣这不是怕黄美人在宫里哭哭啼啼,倒打一耙,让舅姥爷难做嘛。”李景隆顺杆往上爬,笑得没心没肺,“臣自己惹的祸自己担。打了就是打了,舅姥爷要是觉得臣下手重了,您扣臣一年俸禄便是。”
朱元璋被他这副泼皮无赖相气笑了,随手抄起御案上的一卷废纸团砸在他脑门上。
“滚起来!少跟咱在这儿装忠良!”朱元璋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杜安道!”
“老奴在。”
“传旨给锦衣卫毛骧,去把那个叫黄德贵的抓进诏狱,好生查查他在外头吞了多少民田、逼死了多少人命。查实了,按律抄家发配充军!”朱元璋语气中带点怒气,“至于黄氏,降为才人,禁足偏殿,无旨不得踏出半步!”
李景隆心底暗爽,面上却依然恭顺,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
“行了,事儿说完了,滚回文华堂去给雄英伴读。”朱元璋摆了摆手。
“皇爷……臣今儿个来,还有一事相求。”李景隆揉着后腰,愁眉苦脸。
“有屁快放。”
“臣想请三个月的假。”李景隆叹气道,“方才臣去田里瞧了,那八百亩田地力薄得很,农户们穷得顿顿喝稀汤。臣琢磨着,眼下正是冬麦收割转种稻子的关口,臣得亲自去庄子上盯三个月,想点能让稻子多打一些的法子。”
朱元璋眉头拧起,上上下下打量李景隆:“你?伺候庄稼?你分得清麦苗和韭菜么?”
“舅姥爷小瞧人了不是?”李景隆扬起下巴,“臣若是折腾不出来,秋后任凭舅姥爷处置。可若是臣弄成了,一亩地能多打几斗粮,那可全是大明的底气!”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献大蒜之精之前,也是这副神神叨叨的德行。
“准了。”朱元璋挥挥手,眼底透着审视,“咱倒要看看,你这公侯门第里养出来的膏粱子弟,能从地里刨出什么花样来。滚罢!”
“谢舅姥爷成全!”
李景隆麻溜地行礼退出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