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炷香后,曹国公府正堂。
堂内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李文忠端坐在黄花梨大椅上,身上穿着大红丝罗绣麒麟的公服,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桌案旁放着一本烫金的大红婚帖,红得格外扎眼。
门帘挑开,李景隆大步走入堂内。
李文忠眼皮都没抬,啜了一口热茶,淡淡开口:“听说你在河边修宅子,步子迈得挺宽啊。过来,把你自己的生辰庚贴核对一遍,明日一早,老子派媒人送去袁府。”
李景隆没去碰那帖子,撩起衣摆在下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爹,您这事办得不地道。”
李文忠手中的茶盖微微一顿,抬眼看着长子,虎目里泛起一层冷光:“混账话。长辈定亲,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袁洪是老子的生死兄弟,瑛丫头也是将门虎女,配你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纨绔,是曹国公府占了大便宜!”
“袁叔叔的为人我敬重,袁家妹妹我也没意见。”李景隆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神色极为平静,“但是爹,这婚不能结得这么急。”
“急?”李文忠斜眼看了看他,“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行伍里替上位挡刀子了!早点定下日子,下半年把人迎进门,让她看着你,免得你把曹国公府的家底全折腾干净!”
“爹,您要是今年敢搭喜棚,儿子明晚就打个包袱出城投奔北平的徐将军去。”李景隆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
李文忠眉毛猛地倒竖起来,啪的一声将茶盏砸在几案上:“你敢威胁老子?腿给你打折!”
“您可以试试看。”李景隆迎着父亲的目光,半步不退,语调异常平稳,“我是您亲儿子,您砍不死我。但我只要不想成亲,大婚当夜我就能跳墙跑路。到时候喜堂上只剩新娘子一个人,曹国公府丢人是小,袁家妹妹的脸面往哪儿搁?袁叔叔面上挂得住吗?您老袍泽的情分还要不要了?”
李文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盯着李景隆,那双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了解这个长子,虽然平日里嘴碎混账,但真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绝对干得出这种混账事来。
“那你想怎样?”李文忠沉着脸,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李景隆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张大红婚帖上:“亲,可以定。八字互换,三书六礼照规矩走,名分可以先定,免得坏了袁家妹妹的清誉。”
“然后呢?”
“然后,成婚的日子,必须定在六年之后。”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六年!等瑛妹子年满十八,身子骨彻底长开了,我也到了加冠的年纪,到时候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风风光光办一场,谁也挑不出闲话。”
李文忠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六年?六年后你都十九了!京城里哪家勋贵子弟十九岁还不成婚的?你脑子被驴踢了?”
“你懂个锤子!”李景隆张口就来,随即摆了摆手,“爹,您常年行伍,见多识广,您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十三四岁就生娃的妇人,有几个落了好下场?不是难产就是血崩,大人孩子一起折在产房里!您是要找个儿媳妇替曹国公府开枝散叶,还是要找个替死鬼往坑里填?”
李景隆趁热打铁,收敛起脸上的嬉皮笑脸,沉声道:“六年时间,儿子在京城做正经差事,给东宫办差,给边军供药,积攒自己的功业。等六年后迎娶袁家女,是堂堂正正的少年将军娶将门嫡女,而不是靠着长辈施舍、把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早早锁在后院当牢笼。爹,您觉得这买卖亏吗?”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目光变幻不定。
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神情沉静的长子,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会在泥地里打滚的混球,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自己完全看不透的心机与担当。
过了良久,李文忠缓缓靠在椅背上,粗糙的大手按住了那张婚帖。
“六年太久。”李文忠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下来,“四年。她十六,你十七。”
李景隆嘴角扯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成交。”李景隆爽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帖子上改好了日子,您再差人送去。儿子告退,文华堂那边雄英还等我去教蹴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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