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打了个响指:“本官自掏腰包,借给县衙两千两白银。今儿个起,请工匠,这大堂的柱子全刷大漆,公案换成上好的榉木。前堂后室,所有的窗纸全撕了,统统换成琉璃窗!公堂顶上,给本官挂六盏八角琉璃吊灯!”
满堂上下鸦雀无声。
吴伯庸眼珠子几乎掉在地上:“琉……琉璃窗?大人,这全换下来,两千两怕是……”
“琉璃窑是本官开的,成本价折算,用不着你操心。”
李景隆目光扫过那群面黄肌瘦的书吏和差役。
那些衙役身上穿的号衣打着补丁,草鞋磨穿了底,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除了惊恐,全是对这位富贵小侯爷的茫然。
李景隆站起身,走到公案前。
“书吏无俸,只给口粮,三班衙役一年工食银不过六两,折算下来一个月不到五钱银子。”
李景隆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五钱银子,买两袋糙米,全家喝稀饭都见不着底。你们在金陵城当差,物价比别处贵三成,老婆孩子吃不饱,肚里全是怨气,办差能尽心?没去偷鸡摸狗,全仗着陛下的大明律严酷!”
底下几个年岁大的书吏喉头动了动,眼眶发红,依旧不敢抬头。
“从这个月起。”
李景隆伸出两根手指。
“所有录在册的书吏、衙役、仵作、马夫,俸禄与工食银,直接翻倍。差额的部分,由本官每月初一现银发放,绝不折色宝钞!”
人群里压抑不住地起了一阵骚动。
“大……大人,此话当真?”一个站在后排的老差役没忍住,脱口而出。
陈大刀一步跨上前,声若奔雷:“放肆!小公爷一诺千金,还能短了你们几两碎银!”
老差役吓得一哆嗦,急忙缩回去。
李景隆摆摆手,示意陈大刀退下,脸上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钱,本官给足你们。但丑话也说在前头。俸禄翻了倍,谁要是敢在治下三十五坊厢敲诈勒索,敢在大城港镇的渡口克扣商户半文钱,或者在二十一乡丈量田亩时吃了百姓半个鸡蛋——”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那面御赐免笞铜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陛下的脾气你们清楚,本官的脾气你们回头就清楚。抓到一个,不用送刑部,本官亲自扒了他的皮,吊在县衙门口当风铃,听懂了没有?”
满堂差役心头一凛,吴伯庸带头,呼啦啦又跪倒了一地。
“谨遵县尊大人训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回的声音,比方才进门时齐整了十倍,连嗓音里的颤音都变成了激动的粗喘。
谁跟白花花的现银过不去?
一个月翻倍的俸禄,放在金陵城里,足够家里隔三差五吃上一顿荤腥,买得起几尺细布给娃做身新袄。这位爷是混世魔王也好,是十三岁的毛头小子也罢,只要按时发真金白银,他就是江宁县的青天大老爷。
“都起来吧。”
李景隆打了个哈欠,冲徐允恭招招手:“徐老大,走了,这屋里一股子霉味,呛得人难受。等工匠把琉璃装齐整了咱们再来。”
徐允恭看着满堂神色激动的吏役,又看了一眼李景隆那副吊儿郎当的背影,低声道:“九江,你这是拿银子收买人心。若是让御史台知晓私增俸禄,必参你乱政。”
“参去呗。”
李景隆晃着身子往外走,顺手扯了一把衙门口老槐树上的枯叶。
秋阳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在李景隆那身略显宽大的七品绿袍上,少年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眼神沉得深不见底。
“陈莞。”
“少爷。”
“叫陈大刀挑四个嘴严的,换了便服,别在城里晃荡。”李景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去江宁镇和大城港镇给本官摸一遍。”
“是。”陈莞麻利地在袖中小本上记了一笔。
李景隆马鞭轻轻一扬,骏马嘶鸣一声,踏着碎石路往城内疾驰而去。
县衙门口,吴伯庸擦了擦满脑门的汗水,望着远去的少年骑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刚刚陈蘅提前发下的半吊散碎赏银。
老县丞咽了口唾沫,扭头冲着那帮眼冒绿光的差役低喝:
“愣着干甚?去把城里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全给本官抓……全给本官请来!一个月内要是装不好,耽误了大人的差事,本官先揭了你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