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把国家分配的招工名额卖了六百块钱，这是他亲口说的。”
“张宇把工作名额给了赵德厚侄子，这是什么？这就是利益输送！”
“这就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做派！”
资本主义做派。
这六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掂得清楚。
王志同不说话了。
不是被说服了，而是不敢再劝了。
在这个年代，你替一个被指责为“资本主义做派”的人说话，那你是什么？
你也想搞资本主义？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了几秒。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觉得……这不太好吧？”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说话的人是郑英男。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齐耳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张倔强的脸上表情很坚定。
她没有躲闪众人的目光，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看着李建设，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张宇这个名额，不管他是怎么得来的，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不想去化工厂，把名额给了赵增河，赵增河感谢他给了六百块钱，这……这不是挺正常的人情往来吗？”
“咱们要去举报，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朱小果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瞪着郑英男。
陈小芳悄悄拉了拉郑英男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但郑英男甩开了她的手，固执地站在原地，下巴微微扬起。
李建设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笑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需要被教育的小孩子。
“郑英男同志。”
李建设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是老师在给犯了错的学生讲道理。
“你觉得你这样说，是对的吗？”
郑英男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李建设继续说下去，“你觉得这是人情往来？”
“那我问你，这人情是他张宇的吗？”
“名额是国家的，不是他张宇的！”
“他用国家的东西做人情，拿国家的资源换钱，这叫人情往来吗？”
“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毕启明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看着郑英男，阴阳怪气地说道：“英男同志，你是不是跟张宇关系好啊？怎么还替他说话呢？”
郑英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有！我就是觉得……”
“你就是觉得什么？
”朱小果也来了劲儿，他平时在知青点里胆子最小，但有人撑腰的时候，他那张嘴也不饶人。
“你觉得他张宇天天坐屋里不用下地干活，挺舒服的是吧？”
“你觉得咱们天天风吹日晒挣工分，挺活该的是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毕启明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尖，“他张宇凭什么不下地？”
“凭什么天天在卫生室里睡大觉？”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干一天才挣七八个工分，他躺着不动就能挣满工分？”
“你说啊，凭什么？”
郑英男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举报这件事不对，但要她一条一条地去跟这些人辩，她又辩不过。
她的嘴没有他们的利索，她的道理没有他们的多，她唯一有的就是觉得这样做不对。
但她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