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拖拉机多少钱你知道不?把你卖了都凑不齐半个轮子。”
“村里的账上是有几个钱了,可那是留着修灌溉渠的。”
“开春浇地不要钱?买化肥不要钱?买农药不要钱?”
“过日子不精打细算,赚多少钱都不够你造的。”
“牛车又不是不能跑,无非是慢一点,你小子至于这么金贵?”
张宇撇了撇嘴,没接话。
心里却嘀咕:你老人家是不知道未来几十年中国农业发展的速度,往后别说拖拉机了,收割机、播种机,地里跑的全是铁疙瘩。
到那时候你回头看看,今天省下这台拖拉机的钱,就等于错过了多少农时。
他低头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半截,那股子清香也散了。
赵德厚见他不再顶嘴,脸色缓了缓,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正要往外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这次你们知青的补贴也一块下来了。头几个月亏你们的那部分,这一趟去了一块儿取回来。”
张宇原本还软塌塌地瘫在椅子里,听到这句话,腰杆子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噌”地坐直了。
“书记早说啊。”
他端起茶缸,把剩下的凉茶一仰脖全灌了下去,然后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脱下来,随手往桌上一丢。
“我回家换双雨鞋,这就去村口找刘育大爷。”
张宇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贴是全额吧?”
赵德厚被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小子,钱串子投胎。”
张宇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然后一转身,几步就蹿出了卫生室院子。
赵翠萍在后面喊:“师父,那今天下午我还用过来不?”
张宇没回头,只扬起一只手摆了摆:“你看着办。有人来看病你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让他们明天再来。”
路上的泥果然如他所料,一脚踩下去,那泥像有吸力似的,把鞋底子紧紧嘬住,抬脚得费不少劲。
张宇尽量挑着路边草棵子厚实的地方走,草根能抓住泥土,相对不那么陷。
可即便如此,走到家的时候,他那双布鞋的鞋帮子上已经糊了一圈黄泥,像给鞋子镶了道难看的边。
李幼薇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天气转暖了,她把冬天的几件厚衣服翻出来拆洗,准备收起来。
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随着她搓衣服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几缕碎发不听话地散着,被风一吹,往她脸上贴。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宇,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张宇觉得李幼薇只要笑一下,村子里那些灰扑扑的房子、烂糟糟的路,都能凭空亮堂几分。
“今天回来得早啊?”
李幼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
她穿了件素色的小碎花罩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来的两截手腕子白生生的,在午后偏斜的日头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
“被书记抓壮丁了,去县城接新知青。”
张宇从厨房拿出一双化工厂发的高筒雨鞋。
他坐到门槛上,把脚上的布鞋褪下来,换雨鞋。
李幼薇走过来,半蹲在他旁边,偏着脑袋看他把裤腿往鞋筒里塞。
“新知青?”
“对,今天估计回来的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了。”
张宇把裤脚塞利索了,又紧了紧鞋口,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雨鞋底部拍打地面,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溅起几星泥点。
李幼薇也跟着站起来,抬手帮他把后领翻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张宇很享受她这种不动声色的照顾,不黏糊,不做作,偏偏让你觉得熨帖。
“那你路上小心点。这路不好走,我给你把晚饭留着,你回来热热就能吃。”
张宇摇头:“行,我跟刘育大爷在路上对付一口。你把门关好,早点睡,别给陌生人开门啊!”
李幼薇抿着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知道了,啰嗦鬼。”
张宇也笑了,转身大步往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