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在床沿坐下,把画平放在桌上,又从空间拿出两本旧书压住画轴两端。
然后拿起那枚薄刀片,在指尖试了试刃口,对着那处翘起的绫子边缘,小心翼翼地插进去。
刀片进去得很顺,几乎没有阻力。
那层绫子与命纸之间,竟然不是用糨糊黏合的,倒像是用某种稀薄的胶水点了几处。
他顺着缝隙一点点往上挑,绫子慢慢剥离,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张宇屏着呼吸,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也顾不得擦。
挑开了三寸多长,那层绫子终于完全掀了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层裱糊的命纸。
命纸比外层的略黄一些,上面糊着斑斑点点的旧浆糊。
但让张宇眼睛一亮的,是命纸下面隐约透出的另一层墨色,比表面那层山水要淡,却也更古旧。
“画中画。”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真有你的。”
他把刀片放下,换了一根细竹签,蘸了点水,沿着命纸边缘一点点润湿。
那层旧浆糊遇水慢慢发软,他用镊子夹住一角,极慢、极轻地往下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外的风停了,夜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灯光把张宇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他手部的动作微微晃动。
剥下来的命纸已经有一大片,底下露出另一幅画的局部。
几笔淡墨勾勒的云纹,像飘浮在古旧的绢素上。
张宇心跳快了几拍。
他放下镊子,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盯着那露出的画面,脑子里飞速转动。
外面用文徵明的仿作覆盖,里面藏着更早的东西。
两层命纸之间,还刷了一层薄薄的防潮油料,难怪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他又坐下去,继续揭。
越到后面,命纸粘得越紧,那层油料在干燥的天气里发脆,稍一用力就容易把里面的也带起来。
他只得放慢速度,用竹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洇开。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整层命纸终于被他完整地揭了下来。
底下那幅画完全显露出来,横一尺六寸,纵九寸,绢本设色,是一幅手卷的残段。
画面中央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波以细若游丝的墨线勾出,远处有山,山间有云,云气氤氲,几乎与天色融在一起。
近岸停着一叶小舟,舟上一个人,身形瘦小,披着蓑衣,手中握着一根钓竿。
那钓竿只是极简的一笔,却让人觉得那线真的垂在水里,微微弯曲。
设色极淡,以赭石和花青为主,几处墨色已经沁入绢丝,形成自然的晕痕。
构图上,水域留白占了将近一半,空而不空,满而不塞,疏密之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
张宇盯着那处落款,目光凝滞。
在画面左下角,靠近水岸的地方,有八个蝇头小楷,墨色沉着,笔画间带着唐人写经特有的圆润与俊朗。
“垂拱二年三月。王摩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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