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军不得不收起火把,摸黑在灌木与乱石间穿行,脚下泥泞打滑,每走一步都要拽着藤蔓才敢往前探。
孙全福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凑到赫连玄圭身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
“陛下,雨太大了,山路又滑,再找下去恐有危险。不如先回寺中避雨,等明日天亮了再……”
赫连玄圭没有停步。
雨水将他玄色的衮服浸得透湿。
像是没听见孙全福的话,他一手拨开挡路的灌木,一手扶着湿滑的岩石,继续往崖底深处走。
“陛下!”孙全福追上去,声音又高了几分,“您的身子要紧!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您这般……”
“闭嘴。”
赫连玄圭只吐出两个字。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孙全福,那双眼睛在雨幕里泛着沉沉的暗光。
孙全福喉头一哽,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但为了陛下龙体,他还是命人去取了件防水的披风。
倏忽。
一道黑影从雨幕中疾奔而来,单膝跪在泥地里,是先前被派去盯住萧昀的暗卫:
“陛下,萧世子那边查清楚了。他三日前下山之后,便再没有与贵妃娘娘有过任何接触。这些日子日日醉在城中酒楼。许道声每日都陪着,贵妃落崖一事,他确不知情。”
赫连玄圭脚步顿了一瞬。
萧昀不知情。
他没有和阮妗昭合谋。
所以,她没有假死脱身,她……当真一脚踩空,从断崖摔了下去?
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心底那点从崖边起便压着的恐慌,此刻像被雨浇透了的藤蔓,一寸一寸地疯长,缠住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当初失忆在宫外,他都不曾慌过。
可此刻,他站在一处陌生的崖底,满山风雨,看不见路,也看不见人,他慌了。
“继续找。”
“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活的,朕要人。死的——”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了一遭,“死的,朕也要见尸。”
暗卫领命而去。
御林军散得更开,在雨幕中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搜寻到半夜,雨也没停,一名御林军忽然在坡下喊了一声:
“陛下!这里有东西!”
赫连玄圭几步过去,拨开垂落的藤蔓与湿透的枯枝,脚下赫然是一个深坑。
这应该是山下的猎人给猎物设的陷阱。
他俯身往下看,坑底黑漆漆的,隐约可见几根削尖的竹签直立着。
而坑沿上,挂着一缕衣料。
与暗卫在断崖上捡到的那截,出自同一件衣裳,是阮妗昭的。
赫连玄圭将衣料攥在掌心里,指节一寸寸收紧。
她掉下来了。
她当真掉下来了。
那她有没有掉进这个陷阱?
赫连玄圭蹲在坑边,将手中的衣料凑到眼前,想从上面找出点痕迹来。
可雨水冲得太久,若是她当真受了伤,血也被这场雨冲刷干净了。
万一她掉进了陷阱呢?万一竹签扎穿了她,她连喊都喊不出来,就在这漆黑的坑底,淋着雨,一点一点没了气息?
甚至,她一个人,受了伤,被猛兽叼走都是有可能的。
他就不该让她来梵音寺。
他就该将她扣在皇宫里,搁在他眼皮子底下。
她想祈福,宫里有佛堂;她想清修,宫里也有静室。何苦放她来这荒山野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