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两旁是半枯的草，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翻过去。日头越升越高，北狄袍子又厚又沉，众人脸上都起了汗，但谁也不敢脱。
又走一阵，赵彻瞧见路边有片杂木林，便抬了抬下巴：“进去歇一歇。”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拐下官道。
林子里比外头凉快许多。
马刚停住，薛蟠已经滚下马背，寻了棵粗树靠下，又把皮袍前襟扯开，仰着脸直喘气。
金刚寻了处厚草，卧下去连打了两个滚，惊起几片草屑。
赵彻把照夜玉狮子拴在树旁，又扫了一遍林子，才坐下喝水。
贾琮从袖中摸出几颗梨，随手往外丢。薛蟠手忙脚乱接住一颗，擦也不擦张嘴就咬。韩奇、柳芳几个也接了，都先啃了起来。陈瑞文没抢到，眼巴巴看着贾琮，贾琮又摸出一颗丢过去，他这才笑了。
小郡王接了梨，拿在手里没吃。牛继宗靠在一棵树旁，咬了一口又抬头看天。冯紫英坐在最边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石光珠已经吃完了，正盯着贾琮的袖子看。
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
薛蟠三口两口吃完，缓过一口气，感慨道：“这一夜可够累的。”
赵彻道：“后头还有更累的。”
贾琮坐在金刚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等出了关你们就回去。”
众人脸上笑意未散，都看了过去。
赵彻问：“你呢？”
贾琮道：“去北狄。”
赵彻道：“去北狄做什么？”
贾琮道：“转转。”
赵彻看着他：“转什么？”
贾琮道：“就是转转。”
赵彻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你现在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贾琮摇头道：“沈老头说，带你们去就得先想好退路，我想不出来。”
薛蟠一听就急了：“三爷，你这话可就不够意思了。退路想不出来就不带薛爷了？你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贾琮没说话，低头看金刚。
金刚趴在他脚边，正把一颗梨核往旁边拨。
小郡王忽然道：“回京也未必好到哪儿去。事情经不经得起查谁也说不准。与其回去被抓，不如走远些。你们要往北，我跟着。横竖我也不想回去听我父王教训。”
牛继宗笑了一下：“反正这次闹的事这么大，回去我爹怕是要打断我的腿，我也去。”
柳芳道：“那我也去，这身北狄衣裳都穿了，总不能再脱下来装回良家子。”
陈瑞文见柳芳都应了，忙不迭点头：“我也去，你们别丢下我。”
冯紫英低声道：“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了，我也去。”
石光珠最后道：“我本来还想回京吃口热饭。听你们这么一说，还是去北狄吧，热饭哪儿都有的吃。”
薛蟠一拍巴掌：“好！都去！谁不去谁孙子！三爷，你听见没？一个都不走！”
赵彻看向贾琮：“退路咱们没有，前头倒还宽敞。你要是还当我们是朋友，就别再说散伙的话。”
贾琮：“哦”。
薛蟠立刻道：“又哦，行，我就当你应了。从今儿起，我是北狄王子，咱们这队人全换了名头，往北走。”
赵彻失笑：“你倒是会安排，那走吧，趁天色还早再赶一段路。”
众人笑着起身。
金刚从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贾琮拍拍它，翻身上去。
赵彻也上了照夜玉狮子。
小郡王整了整衣袍，上马时还扶了一下腰间的包裹。
牛继宗和冯紫英并肩而行，韩奇、柳芳、陈瑞文、石光珠跟在后面。薛蟠最后一个上马，踩了两下才坐稳，众人笑他他也不恼，把袍子一抖。
“出发！”他意气风发道。
众人纷纷催马。
官道直直伸向北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全铺在北去的路上。
谁也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