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文场上，还跪着满地的人。
问心已毕，圣罚已落，可那股半圣的威压虽然敛去了，众人腿肚子还在发软，一时竟没人敢先站起来。
荀衍站在考房门口，回头看了林青云一眼。
接着，老人收回目光，袖袍一拂，声音不高，淡淡道：
“云丰县林青云，试帖诗《小松》，解圣言一卷。此二卷，本圣已阅，钦点——甲上。”
他的声音，在云霄之间往复回荡，一声叠着一声，滚过九里城墙，滚过济水河面，惊起满城鸦雀！
酒楼里，有人手里的杯子啪嗒掉在地上；河埠头洗衣的妇人齐齐直起腰；守城的兵丁刀枪拄地、下意识抬头望天。
满城文气，闻声而动！
私塾、书院之中，一尊尊笔架上悬着的毛笔无风自颤，发出细微的嗡鸣；积压的宣纸哗哗翻动，纸页边缘泛起微光；
就连沿街铺子里卖的普通墨锭，都丝丝缕缕地透出阵阵墨香，飘出几条街去——
圣人金口玉言，天地为证，绝无可能更改！
贡院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听到半圣的决定，跪在满地青石上的考生、衙役、官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张大嘴巴，脑子里空空荡荡。
甲上。
府试同县试一样，卷分甲、乙、丙三等，但甲下已是凤毛麟角，至于甲上——
解圣言的甲上，济川府数百年以来，都没有出现过了！
这个等次的解圣言，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酒后的谈资里，如今活着的人，谁也没真的见过。
只是听说，解圣言得到甲上的人，基本都是惊圣后，得半圣钦点！
今日，他们见到了。
而且还是试帖诗和解圣言两个甲上！
萧老院君跪在那里，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嘟囔着：
“值了……老朽这辈子，见到圣人钦点的甲上了……”
崔巡检看着林青云，即使是他，在替林青云高兴的同时，也不免升起一丝艳羡。
众多考生更是羡慕嫉妒到无以复加，恨不得自己是林青云！
半生钦点甲上，这是科举中无上的荣耀！
比起府试案首，要高无数倍的荣耀！
若是自己能被半圣钦点甲上，简直死也值了！
这时，荀衍半圣再度开口，对一众考官道：
“林青云此卷解圣言，干系重大。非是尔等文位可以置评。”
“此卷自今日起，封存——非文宗以上，不得轻启。”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希贤、崔云铮，以及那几位面如土色的同考官。
“尔等，无需阅卷了。”
萧希贤浑身一震，随即如释重负，深深伏下身去：“下官……遵命！”
不用阅卷了。
这话听着是夺了他们这些考官的权，可在场几位考官没有半个字的不甘。
开什么玩笑，那卷子上的东西，是他们这个档次能看的吗？
方才两位半圣阅读此卷，都被惊得异象连连，甚至把文庙的主动防护都激发了出来！
“董清辞。”
荀衍的目光，又落在失魂落魄的董知府身上。
董清辞一个激灵，膝行半步：“下官在！”
“方才问心之罚，是圣道的罚。”
荀圣看着他，语气平平：“你为一方府尊，明知内侄行止不端，反倒徇私回护，纵恶于考场——为官者明知故纵，该罪加一等。”
董清辞伏地，冷汗涔涔，半个字也不敢辩。
“不过——”
荀衍话锋一转：“圣威降临之际，你以金声玉振喝止众人偷窥圣道；方才我等论道，你头一个想起来的，也是结音障护住考生。”
“功过不相掩，也不相抵。自己去刑殿领罚吧。”
满场官员心里都是一哆嗦，可回过味来，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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