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萧衡也知道不能再久留了。
他从窗框旁直起身来,临走前,他忽然偏了偏头。
“你们经过淮安的时候,是不是要去拜访惠阳郡君?”
惠阳郡君是母亲清河郡主的异母妹妹,两人虽是同父所出,但母亲不同,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惠阳郡君早年嫁给了淮安侯。
“嗯,母亲特意叮嘱了,说路过淮安必定要去侯府给惠阳姨母问个安。”
萧衡沉默了一瞬,沉默的时间比寻常停顿长了一些。
“惠阳郡君有些……”
他像是在斟酌措辞,嘴唇开合了两下,最终选了一个极含糊的词。
“有些奇怪。”
秦知微一愣:“奇怪?姨母有什么奇怪的?”
萧衡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没再开口。
秦知微等了几息,见他当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不由得蹙起了眉。
“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叫有些奇怪?是性情古怪?是待人不善?还是……”
“你见了她,自己留心便是。”
萧衡打断了她的追问,“记得离她远些。”
只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翻身上了窗台。
夜风灌进来,黑色的身影在窗框上停了一瞬,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秦知微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窗台,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慢慢地合上窗扇,然后轻轻地骂了一句:
“这人说话怎么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什么叫“有些奇怪”?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扔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提醒就跑了,搞得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比什么都不说还让人难受。
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姨母惠阳郡君……
她在记忆中搜寻着关于这位姨母的零星信息,母亲偶尔提起这个妹妹时,语气总是淡淡的,不算亲热,也不算冷漠。
母亲说过,惠阳姨母自幼性子便与旁人不大一样,具体怎么个不一样法,母亲没有细说,只是叹了口气,道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
萧衡既然特意提醒了,那想必不是无的放矢,可他偏偏又不肯说清楚。
秦知微叹了口气,将这桩事暂且搁下。
想不明白的事,到了淮安自然就明白了。
肃州都督府,前院书房。
沈修远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从京城的信鸽腿上取下来的密信,火漆封口,蝇头小楷,字迹细密得几乎要贴到眼前才能辨认。
他将纸条放下,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说……太夫人已经跟李元青那边说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嘲讽与不悦。
苏清站在案前,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沈修远嗤笑了一声。
“李元青脑子是不是被马踢了,怎么会同意让自己的亲妹妹给人做妾?”
这话说得不客气,可也是实情。
苏清在心中默默想了想,这种妾室,自然与国公爷府里那些普通的姬妾不同。
国公爷如今没有正室,偌大的定国公府里,内宅空悬,说出去未免叫人议论。
若是身边有一个正经过了明路、上了玉牒的良妾,品貌出身都拿得出手,在肃州城中待人接物、操持内务,谁敢不敬着几分?
从这个角度看,李家的算盘倒也不算糊涂。
只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国公爷此刻明显心情不佳,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李家说话,那不是找骂就是找打。
果然,沈修远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将那张纸条拈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嗓音微凉:
“你说祖母哪里来的信心,我就一定会纳她为妾?”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就凭那张脸?”
苏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个字都不敢接。
他知道国公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太夫人挑中李家姑娘的原因之一,是这位李姑娘的容貌与故去的明安郡主有几分相似。
太夫人的用意不难猜,大约是觉得一张与亡妻相似的面孔能勾起沈修远的旧情,让他更容易接受这门妾室。
可太夫人显然不了解自己的孙子。
沈修远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她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苏清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书房里的一根柱子。
沈修远看了他一眼,“继续盯着李家那边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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