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新任兵部尚书是个好说话的、肯替西北军争利益的人,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换上一个与西北军不对路的……
那沈修远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种关乎切身利益的人事变动,若不提前布局,等到尘埃落定再想插手,便为时已晚。
沈修远看了沈砚一眼:
“这么重要的信息,人家就这么告诉你了?”
沈砚面色从容,答了一句颇为敷衍的话:
“那是我人缘好。”
沈砚嘴上虽然这么说,心中却将秦知行此举的用意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
秦知行之所以在席间透露那些信息,当然不是因为沈砚人缘好。
而是因为秦家的态度。
在朝中议和的声浪愈演愈烈之际,卫国公秦朗是坚定的反对议和派。
可身为兵部尚书,他在朝中的处境颇为尴尬,主和派攻击的矛头首先便指向兵部,指向那笔庞大的西北军军费开支。
卫国公在朝堂上与户部尚书据理力争,可独木难支,形势并不乐观。
至于秦家为什么要递这根橄榄枝,原因也不复杂。
朝中局势复杂,卫国公府与定国公府虽然并无姻亲之盟,可在“反对议和、保住边防”这件事上,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既然利益一致,便有合作的基础。
秦知行是个聪明人,他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只需要在席间不经意地透露几句,沈砚自然会将这些信息带给沈修远。
而沈修远也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听得懂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沈修远沉吟了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你舅舅什么时候到?”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应该快了,按脚程算,这两日便该到了。”
沈修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帐顶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缓缓道:
“行,正好我这几日哪儿也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等你舅舅到了,我好好陪他唠唠嗑。”
他顿了一顿,随后交代:
“还有……我身份摆在这里,不好与秦家走得太近,这段日子,你替我招待好人家。”
这正中沈砚下怀。
“是。”他应得干脆。
“那儿子便先告退了,”沈砚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父亲好生歇息。”
沈修远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而后又打了一个喷嚏。
沈砚转身出了门,在门外站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那盏昏黄的灯火。
灯影之中,沈修远的身影半隐半现,孤零零地靠在榻上,鼻塞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堂堂定国公,被一场“风寒”折腾得灰头土脸。
沈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心里也有些复杂,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院中,云之湛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
“云先生还没去歇息?”沈砚问。
云之湛没有寒暄,直入正题:“方才玄黄来过。”
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玄黄是靖王萧衡身边的暗卫,如今奉命随侍在秦知微左右。
能让玄黄亲自来传消息,那便不是旁人的意思……只能是母亲的意思。
“说了什么?”
“让世子去一趟枣花巷。”
枣花巷。
沈砚在脑中飞速地将肃州城的街巷地图过了一遍,枣花巷位于城东,是孙家宅邸附近的一条小巷。
母亲让他去枣花巷。
她想做什么?
沈砚没有多问,只道了一句:“走。”
他转身便朝院门走去,云之湛无声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世子院,穿过都督府的侧门,融入了夜色之中。
都督府,沈修远的院中。
沈砚前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清便从院墙外的暗处转了进来。
“进来。”榻上传来沈修远微微沙哑的声音。
苏清推门而入,在榻前站定。
“国公爷,世子爷出府了。”
沈修远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时辰出府,城中早已宵禁,寻常人等不得在街上走动。
沈砚方才明明已经回了院子,按说该歇下了,却又悄然出了府。
“他去哪儿了?”
苏清面露为难:“云先生跟着一块儿去的,出了府门之后,卑职的人便……跟不上了。”
“玫瑰别院那边呢?”沈修远问。
“盯着的人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别院中灯火已灭,一切如常,应当是没有动静。”
沈修远微微眯起了眼睛。
沈砚若是去见秦家的人,理应去的是玫瑰别院,可别院那边没有动静,说明他去的不是别院。
那他半夜三更、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出府,究竟是去做什么?
儿子大了,也有了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沈修远的手指在被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