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哥哥你没认错?”
秦知行微微摇了摇头。
“我也不确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画上,落在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上。
“我只在定亲的时候见过她一回,只在她父亲让她给我行礼时抬了一下头,我看到了她的面容,记住了她的眉眼。”
他微微垂下目光。
“那之后便再没见过了。”
秦知微:“可她不是已经……”
“是啊。”
秦知行将画纸轻轻搁回了案上。
“一面之缘,记忆难免有所偏差,你画的这张图,与我当日所见也并非完全一致,只是几分神韵有些相似罢了,世间面容相似之人本就不少,不能仅凭一张画便断定什么。”
他说得理性克制,可秦知微看得出来,哥哥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得这般笃定。
她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一个方向。
“哥哥可知道……周家在肃州是否有亲戚?”
秦知行微微一怔,而后沉吟了片刻。
“周姑娘的生母,是肃州人。”
“她的舅舅之前是肃州的参将,后来……”
“后来出了事。”
秦知微接过了他的话:“郑参将?”
“郑参将通敌一案事发之后不久,周姑娘的母亲便病逝了,外面的说法是忧惧成疾、一病不起,娘家出了那样的事,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虽未受到牵连,可那份打击已经足够致命了。”
秦知行微微停顿了一息。
“母亲走后,周姑娘姐弟便由父亲独自抚养。”
秦知微追问道:“那如今的周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不是。”秦知行摇了摇头,“是原来周大人身边的一个妾室。”
“周夫人过世之后,周大人没有再续娶名门贵女,据父亲说,周大人的考量是,若是再娶一位门第高的夫人进门,新夫人自有自己的心思与打算,未必肯对前妻留下的儿女真心相待。”
“与其如此,不如将身边知根知底的老人扶正,好歹知道她的秉性,也不至于太过委屈了周姑娘姐弟俩。”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隐约的唏嘘。
“这些都是周家内宅之事,周大人为人坦荡,并未刻意遮掩,跟父亲说得很清楚,父亲也觉得周大人此举虽不合世俗礼法,扶妾为妻到底不算体面,可出发点是为了孩子着想,倒也无可厚非。”
秦知微听完,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
“这样的家世,父亲当年怎么给哥哥看中了这样一门婚事?”
秦知行似乎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他的声音平和下来,“这是老话了,父亲的意思是,娶妻当娶贤,人品、才学、教养,这些比门第重要得多。”
他微微偏了偏头。
“周大人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品行端方,在都察院中素有口碑,父亲虽与他不是同科,却在翰林院共事过一段时日,对他的人品颇为敬佩。”
“周姑娘自幼由周大人亲自开蒙教养,读书识字、诗文策论,都是周大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在寻常人家是极少见的,说明周大人对这个女儿的看重,远超一般的父亲。”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父亲看中的,不是周家的门第,而是周大人的品格和周姑娘的教养。”
“周大人也信得过咱们家,知道把女儿嫁过来不会受委屈,两家都是坦诚相待、心知肚明的,这门亲事虽不显赫,父亲也是用心了。”
只是这桩姻缘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便已枯萎凋零了。
屋中静了片刻。
秦知行重新拿起了案上那张画。
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在纸上,将那张用淡墨勾出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画中人的眉梢一路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了眼睛,像是在反复比对着记忆深处那张只见过一次的面容。
最后他缓缓放下了画。
“如果真的是周姑娘,这里面怕是有什么事情。”
一个已经“病逝”了的姑娘,忽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肃州,遍体鳞伤、隐姓埋名、惊弓之鸟一般地活着。
秦知微点了点头。
“我让人去吉祥客栈打听一下,看看她还住不住在那里。”
秦知行“嗯”了一声,将画纸轻轻搁回案上。
“先去用早膳吧。”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
“哥哥。”秦知微在他身后轻声开口了。
秦知行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真的是她……哥哥打算怎么办?”
秦知行沉默了一息。
而后他转过身来,“知微。”
“周姑娘已经病逝了,我与周家的婚约,也已经解除了。”
不管那个姑娘是不是周姑娘,他与周家之间的缘分,在那一纸讣告送到江南总督府的那一天,便已经断了。
逝者已矣,婚约已消,他与周家再无瓜葛。
秦知微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