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国公府,四房院中。
日头正毒,蝉鸣聒噪得紧,院子里的几株芭蕉被晒得叶边都卷了起来。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打着蒲扇,热得没精打采。
四爷秦招的书房坐落在院子最深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面守着一个小厮,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小厮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子,便看到一个身形丰腴、面容刻厉的妇人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直奔书房而来。
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气势汹汹。
是四夫人黄氏。
小厮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在书房门口,赔着笑,声音发颤:“夫、夫人,四爷……四爷吩咐过,您不能进去啊。”
黄氏脚步都没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小厮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黄氏身边的嬷嬷可没他这么多顾忌,伸出一只手便将小厮拨到了一旁。
小厮被推了一个踉跄,眼看着黄氏已经到了门前,手都搭上门闩了,他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得什么爷的吩咐了,扯着嗓子往里面喊了一声:
“夫人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声嘶力竭,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可惜晚了半拍,书房的门已经被推开了。
门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窗帘半垂着,遮去了大半的日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脂粉的甜腻混着汗意的黏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暧昧得让人皱眉。
软榻上,两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裳。
秦招坐在榻边,外袍敞着怀,中衣皱成一团,腰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膝上,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抬头看向门口,面上倒是不见多少慌张,反而带着几分被搅了好事之后的不耐烦。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黄氏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秦招,落在了软榻另一侧那个正低头整理衣裙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生得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低垂着,睫毛微微颤抖,露出几分怯意。
她的衣裙虽已大致整理齐了,可鬓发尚有几缕散着,领口微微歪了,脸上还残留着不自然的潮红,种种痕迹,明眼人一看便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绿豆汤。
黄氏看了那碗绿豆汤一眼,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然后她笑了。
“哟,这是来给四爷送绿豆汤的,送着送着,把自己也送到床上去了?好本事啊,绿豆汤倒是一口没喝,人倒是先尝了一遍了。”
“你犯得着说话这么难听吗?”秦招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
他系好了腰带,站起身来,面上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
“小娥是爷正经摆了酒、走了礼纳进来的妾室,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爷在自己的书房里,跟自己的妾室在一处,这有什么可说的?”
他倒是一副坦坦荡荡的口气,好像被正妻捉了现行这种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寻常小事,压根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旁的女子赶紧从榻上起来,整了整衣裙,垂着头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的:“妾身给夫人问安。”
这名女子,便是薛娥。
说起薛娥,在卫国公府里也算是一号颇有争议的人物。
她是卫国公夫人牛氏的外甥女,牛氏原本想把薛娥给卫国公世子秦振做妾。
牛氏的如意算盘打得响,若是安插一个自己人到秦振房里,不说能拿捏住儿媳魏氏,至少能多一双眼睛、多一只手。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牛氏的预料。
秦振对这桩事毫无兴趣,倒是老四秦招,不知什么时候见了薛娥,一眼便看上了,非要纳她。
秦招是牛氏亲生的,牛氏劝了几回劝不住,又不好为了一个外甥女跟亲儿子闹翻,最后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可这口气她始终没咽下去。
自己精心挑选的棋子,还没来得及落子,就被自己的亲儿子截了胡,这叫什么事?
因为这桩事,牛氏被气得病了一场。
黄氏出身永宁侯府,脾气火爆,性子刚烈,秦招纳妾这件事,她虽然拦不住,可心里的那把火,日夜都在烧。
她恨的不是薛娥,一个败落人家的女儿,她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她恨的是秦招。
这个男人正经事一件没干成,花天酒地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如今纳了妾,三天两头地腻在薛娥房里,活脱脱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脑子的废物。
黄氏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
大约是被猪油蒙了心吧。
此刻,黄氏站在书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低头行礼的薛娥,目光冰冷。
她没有发作,不是不想,是今天没有那个闲工夫。
“我今天懒得收拾你。”她淡淡丢下一句话。
然后她转向秦招,面色一沉。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秦招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
“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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