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刚过世的时候,您接明姝进宫,我那时候年纪小,只以为您是心疼谢家的女儿、可怜她幼年丧母。”
“如今想来,您接她进宫,不止是为了照顾她。”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地落在谢太后面上。
“您想讨父皇的欢心。”
“我们这一辈的公主不多,宫里也缺一个乖巧伶俐的小姑娘承欢膝下。”
“您养一个孩子在宫中,往后说不准便能用得上,到时候封一个郡主、县主之类的,嫁到合适的人家去,既是恩典,也是棋子。”
他微微一笑,“我说得对吗?”
谢太后抬起手来指着他,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衡继续说下去。
“明姝第一次见到沈修远,是在景和元年,皇兄登基后不久,设宫宴款待群臣。”
“按理说,那样的场合,明姝一个养在宫中的侄女,是不应当出现的,可是您还是带她去了。”
“您就是想让明姝见到沈修远,沈修远那时风华正茂,又是定国公世子,一表人才。只要明姝心里乐意,舅舅那边便不好说什么了,这桩亲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殿中寂静得可怕。
玉瑾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她的手还搭在太后的肩背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太后的身体在微微颤栗。
谢太后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
萧衡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再让儿臣猜一下。”
“母后为什么偏偏选中明姝嫁入沈家?若只是为了拉拢定国公府,平王府的兰堂姐跟明姝同龄,当时也未曾婚配,论身份还高出明姝一头,您为什么不选她,而选了明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谢太后一个回答的机会。
可谢太后没有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萧衡道:“因为明姝的身子。”
此话一出,谢太后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明姝因为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小时候经常生病,身子骨一直不好。”
“后来虽然调理得差不多了,可根基终究是弱了些,我猜……太医是不是跟您说过,明姝的身子骨像舅母,日后不易有孕?所以您才选中了她。”
谢太后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
“看来儿臣猜对了。”
萧衡的唇角微微一动。
“您当时想得很好,明姝貌美聪慧,或许她跟沈修远能像舅舅和舅母那般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这样一来,即便日后沈家因她而绝嗣……那也是天意,怨不到皇家头上,定国公府后继无人,于皇家而言,又少了一个尾大不掉的隐患。”
他说到此处,语气忽然添了几分苦涩。
“可惜您没有算到,他们后来夫妻离心,沈修远负了明姝,您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所以……”萧衡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后来明姝每次进宫,您都要招太医来给她把脉,叮嘱她一定得生下沈家的子嗣,您说赐婚这是皇恩浩荡、不可辜负。”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在殿里回荡着,带着无尽的讥诮与悲凉。
“明姝每回进宫的时候,您都招太医。”
“我头一回还以为她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心里担忧得很,我还专门去找太医问过,太医跟我说了缘故以后,我就再也没问过了。”
他微微偏过头去,像是不愿让母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我当时还以为……是明姝自己想要孩子的。”
谢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急促:
“我关心她的子嗣,也有错了?她嫁入定国公府,若是无后,日后在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我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萧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底一片冰寒。
“她生下了砚儿,在您看来,她已经完成了联姻的使命,是不是?”
“所以您就狠心给她下毒?”
话音未落……
“啪!”
一只青花茶盏带着满盏的茶水直直地砸向萧衡,在他身侧的地砖上炸裂开来,碎瓷四溅,茶水飞溅在他玄色的袍角上。
谢太后猛然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萧衡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几近嘶哑: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她叫了我十几年的姑母!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她下得去手?”
玉瑾吓得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
萧衡站在碎瓷之间,纹丝不动。
茶水洇湿了他的袍角,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不是您,但您知道是谁。”
“您早就知道了,可您瞒着我。”
谢太后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缓缓坐回凤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
佛龛前的檀香不知何时灭了一支,剩下的那支也燃到了尽头,只余一截灰白的香灰,摇摇欲坠。
“那你要我怎么做?”
谢太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好像在这短短的一刻钟里苍老了许多,她没有再看萧衡,目光落在殿角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是你的兄长,更是天子。”
她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萧衡。
“我告诉你,然后呢?你要我看着你们兄弟相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