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微断然否定了他的假设,声音果决。
“沈修远,在京城的那段日子里,其实你并不开心,是吗?”
沈修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知微看着他,目光清明如镜:“你看,我方才说咱俩这段婚姻落得如此结局,你得占八分责任,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
沈修远声音艰涩:“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为难?”
秦知微接过了他未尽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本能地觉得我会为难,是因为你觉得在你和姑姑之间,我会选择姑姑,所以你自始至终,都把我当作是定国公府的外人。”
“沈修远,其实我当时已经看出来了,你留在京城并不开心。”
“你想去肃州,想去边关,想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我当时甚至想过,我去求父亲,求姑姑,让我跟你一起去肃州。”
沈修远猛的别过脸去。
窗外的日光映在他侧脸上,清晰地照出他眼眶边那一圈泛红的痕迹。
他咬紧了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她想过跟他一起去肃州。
她想过。
可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她和所有京城的贵女一样,贪恋繁华,不愿去那苦寒之地。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如果当年你没有纳妾,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我告诉你,不会。”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其实从我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沈修远猛然回过头来,红着眼眶看向她:“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里头,有不甘。
秦知微看出了他脸上的不甘。
她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话,他们确实应该说明白。
“因为你我道不同。”
她放下手炉,目光直视着他:
“你敬畏皇权,我知道沈家的家训,沈修远,我知你对当今圣上的忠心或许要打一个折扣,甚至你想过,换一个人来坐那把龙椅。但是……”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
“你从未有过颠覆大梁江山的想法,我说的对吗?”
沈修远对上她的目光,“你说的对。”
“沈家家训:忠于大梁。”
“所以,咱们这个局,你我都解不开。”秦知微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倒是符合此刻的心境。
她出自世家,是陈郡谢氏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的是谢家的处世之道。
而谢家……她的父亲、她的叔伯、她的整个家族,对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从来不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们忠的是天下苍生,是社稷安危,而不是某一家某一姓。
可沈家不同,纵然沈修远看穿了景和帝的昏庸和无能,他也只会想着换一个更好的萧家人来坐那个位子,而不会……从根上去动摇这座江山的根基。
沈修远垂下了眼眸。
秦知微继续说:“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沈修远,你不会真的以为……吴姨娘和太夫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我的膳食里做手脚吧?”
沈修远的身子微微一震,猛然抬起头来:“所以真的是……是圣上?杜鹃是圣上的人?”
“是赤羽卫。”
沈修远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发白,青筋暴突。
“所以,郑参将也是赤羽卫?”
“是。”秦知微平静地答道,“我在肃州阴差阳错遇到了郑参将的外甥女,在城外的树林里,找到了郑参将埋的令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我西北军中的大将,我定国公府的家生子……”
怪不得林管事会是死士。
他一直以为明姝的死是西胡的离间计,是他疏于照拂的报应。
可事实是……西胡不过是一个引子,那只伸向明姝的手,竟是从九重宫阙中递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声音嘶哑地问道:
“你方才说的‘道不同’……是什么意思?”
秦知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说你有八分责任,剩下那两分在我身上,因为……”
她的声音微微一滞。
“我们成亲之前,姑姑和嬷嬷都说,大多男人都喜欢温柔的女子,所以……我就尽量在你面前温柔小意,收敛着自己的脾气和性格。”
她说到此处,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其实,沈修远,我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温柔贤淑的人,我方才说你没有跟我说实话,但其实,我也没有跟你坦诚相待。”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一壶已经有些凉了的的龙井茶。
茶汤从碧绿变成了暗沉的黄绿,上头的热气早已散尽,就像他们之间那些年的感情,曾经滚烫的,终究还是凉了。
可凉了之后,反而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