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动不动。
“你跟我保证。”
沈修远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冰蚕封脉的十年之期已近,知道虞美人的毒终有一日会挣脱束缚。
这个保证,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可面前是他的儿子,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慰藉,是他所有遗憾中唯一的圆满。
“好。”
他伸出手,将沈砚拉入怀中,用力地抱了一下,“我跟你保证。”
腊月初六这天乌云散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晨起时分,天边竟透出了几缕淡金色的日光。
卫国公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红绸与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下人们天不亮便忙碌了起来,整座府邸喜气洋洋。
梧桐院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秦执是三日前才赶到京城的,从扬州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总算是赶上了女儿的大婚之日。
秦知微坐在铜镜前,任由梳妆的嬷嬷替她绾发簪钗。
铜镜中映出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面孔,双颊上了淡淡的胭脂,眉间点了一枚花钿,唇上涂了薄薄的口脂,衬着大红的嫁衣,明艳得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有些不真实。
镜中的面孔微微一笑,笑意清浅安宁。
屋子里热热闹闹的,姐妹们都来了。
四堂姐秦知荷正帮着嬷嬷整理嫁衣的裙摆。
七堂妹秦知荟今日难得出来走动,脸色虽有些苍白,却也笑盈盈地坐在一旁看着。
大堂嫂崔氏凑到秦知微耳边,小声说道:“大妹妹身子不爽利,今日就不送你出嫁了。”
秦知微微微点头,心知肚明,大姐姐是和离过的,按照礼俗,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她要回避。
正梳妆间,门口忽然探进一颗小脑袋来。
秦知循像条小泥鳅似的,嗖地一下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身后跟着的银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面追一面小声嚷着:
“小少爷!这里是姑娘的闺房,今日大婚,不是您待的地方!”
秦知循充耳不闻,径直扑到秦知微怀里,小脸蛋撅得老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嘴巴瘪了又瘪,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秦知微心头一软,伸手将他搂进怀里,抬头对银杏笑道:
“阿循年纪小,不碍事的,让他在这里陪我吧。”
银杏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秦知循把脸埋在秦知微的嫁衣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
秦知微的鼻尖倏地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她连忙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二堂嫂长宁县主走过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催促道:
“时辰不早了,抓紧梳妆,可不能误了吉时。”
嬷嬷应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一支一支地将金簪玉钗插入发髻之中。
凤冠是宫中赐下的,镶着米粒大小的东珠,流苏垂下来,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荡。
这段日子虽说大婚在即,可秦知微的心态一直很好。
她不紧张,也不忐忑,她是什么样的人,萧衡比她自己都了解。
她的脾气、她的棱角、她的好与不好,他统统都知道,也统统都接纳。
嫁给一个全然了解自己、也全然被自己了解的人,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可是……
等那方大红的喜盖盖到头上,眼前的世界被一片鲜红所笼罩,耳边传来姐妹们此起彼伏的祝贺声和嬉笑声。
两位堂嫂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引着她往正厅走去跟父母道别的时候……
秦知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突的。
她看不见喜盖外面的光景,只能听到声音,能闻到空气中隐约的梅花香气,能感觉到阳光透过喜盖的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
前世,她也嫁过人,可那一次的紧张,是因为对未知的忐忑,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对即将开始的全新生活的惶恐与期盼。
今生的这一次不同。
今生的这份心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忐忑,而是因为……她终于要嫁给那个对的人了。
那个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少年,那个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默默守护着她的人,她要嫁给萧衡了。
红盖之下,秦知微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