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脚下一顿,赶紧收住步子,恭敬敬地拱手一揖:“父亲早。”
苏弘谨上下打量着儿子这身打扮。
虽不算过分华贵,可一看就是外出赴约用的行头。
他膝下一子一女。
长女苏绾自幼聪敏好学,饱读诗书,笔下文章连他看了都要赞一声好。
偏偏是个女儿身,入了宫做了皇妃。
这个儿子倒好,自小便对八股制艺兴味索然,反倒对账簿商事上了心,如今管着家中在江南几处不大不小的买卖。
苏弘谨时常感叹,这姐弟二人若把性子换一换,苏家何愁没有读书种子撑起门楣?
“站住。”
眼见儿子想溜,苏弘谨开口,语速平缓,却自带风宪官的威压,“不在家钻研课业,整日游手好闲,出去作甚?”
换作从前在鸿胪寺,那是个清水闲衙,儿子出门应酬几回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甫任左佥都御史,风宪官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这小子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苏珩站定,脸上并无惶恐之色,反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
“父亲容禀,”他拱手,声音松弛,“儿子前几日约了几位巡城御史吃酒,今日约的是长安府的一位通判,可都不是什么闲人。”
苏弘谨正欲上轿的动作硬生生卡住。
他收回脚,转身盯住儿子:“你一介布衣,去和那些巡城御史凑什么趣?”
五城巡城御史,品级虽只七品,手中权柄却极重。
节制五城兵马司,管辖京城坊市百姓的治安、缉捕、诉讼、物价,更兼纠察在京官员行止失仪、官邸违制。
说白了,长安城里从亲王府门前的照壁到菜市口的猪肉价钱,都归这几位管。
而这几人如今的直属上级,正是他这个左佥都御史。
苏弘谨心中警觉。
他最怕的便是儿子借着自己的新官衔,在外头搞出什么名堂来。
苏家根基浅薄,经不起半点风浪。
一旦被有心人拿住把柄,牵连的可不只是他一人,宫里的女儿和外孙,才是真正动不得的。
苏珩面上笑意不减,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从容开口:“父亲,您新官上任,那些巡城御史算是您的直属下属。儿子替您出面,与他们喝喝酒、听听市井风声,把关系理顺了,这不也是为了您能在都察院站稳脚跟,更好办差么。”
苏弘谨狐疑地盯着儿子看了半晌。
这小子自幼机敏,论人情世故,确比自己圆滑得多。
“胡闹!”他声音拔高两分,“老夫坐堂办差,凭的是朝廷法度,要你去拉拢什么关系?你少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生事!”
苏弘谨训斥了几句,看不出什么端倪,也就上了轿子。
苏珩躬身,长揖送行。
轿夫刚抬起轿杠,苏弘谨又想起一件事。
轿帘掀开,探出半张脸,问:“前几日,娘娘宫里的张顺张公公来府上寻你。你阿姐那边,出什么事了?”
女儿身边的主事太监亲自出宫跑这一趟,偏偏找的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前几日他正忙着与鸿胪寺交接,分身乏术,此刻才腾出空来盘问。
苏珩眼珠一转,瞳光灵动,嬉皮笑脸凑上前:“父亲多虑了。阿姐在宫中想采买些江南的稀罕物件,托儿子去寻摸寻摸。小事一桩,儿子便没拿来烦扰父亲。”
苏弘谨眉心再次挤紧。
采买物件,要主事太监亲自出宫交代?
他嘴唇动了动,想追问两句。
可转念又想,若真宫中有什么要紧事,这小子再混不吝,也断不敢在自己面前撒这种谎。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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