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通灵宝玉日夜温养,心神日渐凝定,那些纷乱零碎、几近模糊的前世记忆,此刻尽数梳理分明,清晰如镌。
银液黏稠、冷却收缩大,砂模根本留不住精细纹路。
每一枚浇铸出来的厚薄不同,重量自然不一。
这在铜钱时代不成问题。
铜钱本身价值低,差个一厘两厘没人计较。
可银元动辄值一两白银,重量偏差一分,都是真金白银的损耗。
老百姓在这上面可精细着呢。
欧洲人解决这个问题,用的是冲压。
不是浇铸,是压。
先把银锭轧成薄板,再从薄板上冲出圆饼,最后用刻好图案的钢模,两面同时对压。
一压成型,图案锐利,重量统一。
1793年这个时间节点,这套技术在欧洲已用了两百余年。
不是什么跨时代的黑科技,就是个思路问题。
大明的冶金水平、钢铁锻造能力,做这些东西绰有余。
缺的不是手艺,是方向,就是一层窗户纸。
朱靖泽猛地站起身,扫了眼四周,朝阮元一抬下巴:“纸笔。”
阮元刚把废料丢完,两手在袍角上蹭了蹭,三步跨到廊下桌案边抄起笔墨递过来。
裘世安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那双细长眼盯着朱靖泽摊开的宣纸,精光暗闪。
几个老匠更是围成了半圈,伸长脖子。
过去几日里,每逢遇到瓶颈,都是这位殿下提笔画上一阵,旁人依样施为,难题便迎刃而解。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那便是天授了。
这群匠人如今看他动笔,比看老祖宗传下来的秘笈还上心。
朱靖泽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他画得快,线条利落。
丹青一道上,他在这一世的底子极厚,寥寥数笔便勾出一组结构图。
第一张:两根粗钢辊,上下对置,中间留出可调间距。
侧面一个手摇曲柄,连着齿轮传动。
银条从两辊之间穿过,反复碾轧,直至压成标准厚度的银板。
“这叫轧辊机。”他搁笔,指尖点在图上,“银条先过这个。轧到厚度一致,板面平整,不用再靠人手锤打。”
白发老匠探头瞅了半天,眼珠子越瞪越大。
只觉听着复杂,可实际看图结构又非常简单
朱靖泽已翻过一页,提笔画起了第二张。
一台小型螺旋压力机,铸铁骨架。
顶部一根粗螺杆,底端接着圆形冲头。
冲头换成圆形切刀,对准下方银板,一压:像盖章一般,从银板上切出一枚标准直径的银饼。
“可以叫它冲切机。银板厚度已经固定,圆饼直径也固定,冲出来的每一枚重量天然一致。”
老匠“嘶”了一声,两手攥在一块搓。
阮元凑上前,盯着那螺旋结构看了许久,眉头从紧皱到渐渐松开。
他闲时也看过些工部的卷宗,这种螺旋杆并非什么稀罕物件,城门绞盘、榨油坊里都有类似结构。
只是从来没人想过用它来铸钱。
朱靖泽已翻过纸页,提笔画第三张。
这一张,他画得比前两张都慢。
笔锋凝滞,线条精确到近乎苛刻。
一根粗壮的钢制螺杆,垂直贯穿铸铁机架。
螺杆顶端,一个巨大的飞轮横跨两侧,轮缘加挂铅制重锤。
底部,阳模固定在螺杆末端,正对下方的阴模基座。
“这是螺旋压力机。”
朱靖泽将笔搁在墨碟边沿,指尖叩在图上飞轮处。
“两人各执飞轮一端,向同一方向急速旋转。重锤蓄势,惯性带动螺杆猛冲而下。阳模砸入阴模,银饼夹于中间,正反两面图案一次压成。”
这类器械欧洲两百年前便已出现,朱靖泽在梦境的前世里,见过达?芬奇留下的相关设计草图。
一名老工匠插口说道:“殿下,这器械可借水车蓄力,既能省下人力,效率也能再提上来。”
朱靖泽微微颔首。
大明现下的水车技艺已然成熟,只是和西洋的蒸汽机相较,终究存在代差。
朱靖泽换了支细毫,在阴模外围画了个圈。
“关键在这里。阴模外套一个活动钢环,内壁预刻齿纹。冲压瞬间,银饼受力膨胀,边缘被钢环内壁挤压,齿纹便自然咬合成型。”
他将细毫搁在笔搁上,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裘世安细长的双眼紧紧盯着图纸,眼神也有些发直。
他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越王殿下,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难不成世间当真有生而知之之人?
不然何以解释,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子,竟懂得这般门道。
可转念一想,身为延景帝最为亲信的近侍,他反倒觉得情理之中。
天子受命于天,龙子本就该异于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