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越王府,中圜殿。
大明亲王府邸规制森严,沿中轴线依次排布:承运门、承运正殿、中圜殿、存心殿,再往后便是王妃、侧妃们起居的内宫。
这中圜殿又称中圆殿,坐落于承运殿之后,是连通前后的穿堂中殿。
中圜殿不算大,殿中四根金丝楠木圆柱撑着覆斗式藻井,楠木本色不施彩绘,只在柱头刻了云纹回字。
地面铺着一尺见方的金砖,打磨得照出人影。
作为承运殿后方的穿堂中殿,此处规格在王府中算不得最高。
可即便如此,从殿顶梁枋上描金彩绘的旋子彩画,到脚下每一块打磨如镜的金砖,都足以让寻常勋贵、大员的府邸黯然失色。
朱靖泽张开双臂立在殿中,一只素白柔荑按在他肩头,指尖拈起衣领处一根细若蛛丝的浮线,轻轻拽断。
“殿下别动。”
嗓音清甜轻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静。
朱靖泽抬起的手臂便老实放下了。
傅秋芳绕到朱靖泽身前,单膝点在铺了绒毯的地上,将右襟处的褶皱理平。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宫装,发髻简净,只缀着一朵小珍珠花。
身形纤瘦却挺拔,肩柔腰细。
在宽袖长裙之下,那双修长高挑的长腿依旧最是显眼。
朱靖泽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袍子。
石青色江绸面料,用金线盘出九条行龙。
肩头左右各一条升龙,前后身襟各一条正面坐龙,余下几条分布在袖口与下摆。
龙纹鳞甲根分明,是用极细的捻金线一针一针盘上去的。
整件袍子入手沉甸甸的,每一寸都是功夫。
这一身是大礼服。
不是亲王平日上朝用的蟒袍,是九章十二纹里,仅次于天子祭祀威仪的亲王衮冕。
他心知这件衮冕从何而来。
从选料到裁剪,从盘龙到收针,母妃和眼前这个女子少说费了两三个月的功夫。
脑海中浮起画面:
凝芳殿那般清冷的宫室,灯下两个女子一针一线缝到深夜,他想着就觉得心口发暖。
傅秋芳正蹲着替他拉顺下摆褶皱,朱靖泽伸手,轻轻一把攥住她那只抚平衣角的柔荑。
柔若无骨,指节纤长,掌心微凉。
“也只有母妃和秋芳姐才有这般心灵手巧。只是这衣裳如此精致,本王平日里可舍不得穿。”
傅秋芳被他握着手,身子僵了一瞬。
白皙面皮上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根染到颊边。
她象征性地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
只是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垂下去,睫毛覆住了底下的神色。
“殿下,奴婢还没理好。”
朱靖泽松开手,唇角含笑。
傅秋芳站起身,退开两步打量了一番。
眼前少年亲王身形颀长,面如清玉,眉目间自有一股皇家的贵气端雅。
他的长相随了娘娘,没有朱氏骨血里那种常见的面皮松垮。
眉骨挺,下颌利落,这一身青黑嵌金的衣袍一罩,便是立在那儿不动,也不似凡间寻常权贵。
她俏脸又红了一分,赶紧移开目光,一边替他拢好后领处的立衬,一边开口。
“这衣裳自不是平日里穿的。四日后就是中秋,大明宫的大赐宴,正合适用它。”
朱靖泽伸展了一下双臂。
这一身重甲似的料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沉闷的“沙沙”声。
“一场宫宴罢了。”
傅秋芳那双温婉眼眸抬起,闪过一丝关切。
“殿下莫要大意,中秋晚宴照例要即兴咏月诗,您可有准备?”
朱靖泽瞥她一眼。
说是即兴作诗,实则满殿宗室文臣,哪个不是提前个把月就开始打磨腹稿。
所谓灵感迸发、援笔立就,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
不过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身为皇子,吟诗作赋不算加分项。
他并没有刻意打造什么“文才第一”人设的打算。
前次那首《奉母》,原本只是为立一份孝亲名声。
不然诗仙的诗库里,比那首强的多得不知道有多少。
可望着少女眼中藏不住的那丝担忧,朱靖泽笑了笑,点头道:“秋芳姐放心。若真有人在那天和本王斗咏月诗,咱们可不会输的。”
傅秋芳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暗松了口气。
她也知道,诗才高低对一位皇子而言无关紧要。
可朱靖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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