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身子一矮,双膝触地,跪伏在金砖上,动作柔顺得体。
“娘娘明鉴,臣女深居内苑,多日未曾归家,实在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
她垂着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国府那位珍大哥是个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那人头脑一热,什么荒唐事干不出来?
甄太妃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宫女将元春扶起。
“我费尽心思,把薛家那丫头往四皇子屋里塞,图什么?”
她端起青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你心里该清楚,那孩子如今圣眷正隆,日后必有大用。若宝钗争气,能在他跟前留下几分香火情,于你们贾薛两家都是好事。"
"如今好了。出了这么一桩混事,这香火情还未聚起,便全打散了。"
她放下药碗,发出一声闷响,语气里少见的露出几分薄怒。
“若不是甄贾两家牵扯太深,本宫何苦要做这费力不讨好之事!”
元春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她咬了咬浅樱色的下唇,抬眼看向甄太妃试探着开口。
“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
元春嗓音清亮温润,如玉珠落瓷盘,“吴王殿下平日里行事放浪,好美色、蓄伶人,太上皇素来不过一笑置之。可越王殿下只是有了传闻,未经证实,陛下便即刻下旨申斥……这其中,莫非只因越王曾忤逆过圣颜,以此示警惩戒?”
甄太妃睨了这少女一眼。
对这个贾家嫡女,她一贯看重。
悟性高,性子稳,又在深宫五年磨出了几分通透气象。
平日里也对她多有提点。
只是有些事,这丫头到底还嫩了些。
"元春,看事不要浮于表面。"甄太妃的嗓音沉了半分。"陛下做的每一桩事,都有深意。"
贾元春躬身,侧耳凝听。
甄太妃靠回引枕,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彩绘上,像是在看那些繁复的金线龙纹。
"陛下并不在意他的皇孙抢了谁的女人。"
甄太妃语速缓慢,字字敲在元春心坎上,
"当今延景帝登基四载,朝堂上渗透日深,新科进士、地方督抚、六部要员,一个个被他换成自己的人。陛下看在眼里,不会不急。可他不能明着收权,那太难看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贾元春苍白的面皮上。
"这桩传闻,是个现成的由头,你以为这是在教训皇孙?"
贾元春瞳仁一缩。
"这是在敲打延景帝。"甄太妃的嗓音压得更低。
"儿子都管不住,当爹的是不是也该收敛收敛?"
殿内像被抽去了空气。
贾元春握着的手指却已冰凉。
她的心直往下沉。
太上皇借敲打当今圣上立威,她贾家本无干系,可拿来做由头的,偏偏就是贾家。
难道老皇帝不曾想过,这番怨怼,到头来终究要由贾家来承受吗?
想到这里,元春的心中更凉。
她此刻才算彻底看清,太上皇心中根本不在意他身后一众勋贵的存亡,他所在意的,唯有自身权柄是否会受到动摇。
满宫里,真正替勋贵们盘算的,只有眼前这位甄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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