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元春转过身,朝贾母深深一福。
她贝齿咬得下唇泛白,肩背绷如拉满的弓弦,语速极快。
“此事须尽快禀报老太妃,尽快拿个主意……”
贾母挣开鸳鸯的搀扶,撑着紫檀扶手坐正了身子。
她深深望着这个在场唯一还镇得住阵脚的大孙女,嗓音沙哑低沉。
“去吧,元春。我贾家能平稳度过此关,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保住宗族,什么都能舍!”
她深深知道,这次贾家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
一个不好,将来就得落得个抄家灭门之祸。
贾元春颔首,脚步匆忙穿过帘栊,消失在夜色中。
抱琴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往二门方向去的。
贾母靠在引枕上,目光扫过神色慌张的贾政、尤氏,最后落在缩成一团的贾蓉身上,疲惫地摇了摇头。
为了此事保密,她连大儿子贾赦都没有通知。
那个老大也是个色令智昏之人,知道了只会坏事。
剩下的贾琏只会帮着遮掩弄权,贾宝玉太小,贾珍更是这么个惹下滔天大祸的败家玩意。
她心中哀叹。
贾家前几代都是何等英雄,宁荣二公马背上打下的铁血基业,如今传到这几代,竟连一个能顶梁的爷们儿也没有。
全靠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和一个困在深宫的孙女在苦苦支撑。
事已至此,贾珍她也不想见了。
见了就算打死他,又能如何?
贾母疲惫地挥了挥手。
“都去吧。”
“记住,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半个字。”
贾政、尤氏、贾蓉三人应诺,依次退出荣庆堂。
脚步声渐远渐息,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屋里只剩贾母和鸳鸯。
鸳鸯跪在榻边,一手轻轻为老太太摩挲后背,一双杏眼清亮灵敏,鹅蛋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她乌发浓密,两缕细发盘于脑后。
葱绿比甲衬得身段纤秀挺拔,是荣国府丫鬟里拔尖的人物。
“老祖宗,您可不能倒。”她嗓音微哑,“这家里不能没有您。”
贾母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中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而沉重。
半晌,她才悠悠开口。
“鸳鸯,晴雯那里如何了?”
鸳鸯手上的动作未停,如实答道。
“回老祖宗,您不是让晴雯进宝二爷的屋吗?那丫头这几日已经在收拾箱笼,规矩也都教导妥当了,随时能拨过去。”
贾母想了想,缓缓摇头。
“先停下来吧。让她先在我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了。”
鸳鸯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缓了半拍,不明所以。
晴雯是老太太亲自挑中的,模样身段拔尖,针线活计更是府里头一份。
老太太早就有意把她放在宝玉身边,将来做个贴身伺候的姨娘。
怎么这会子突然变了卦?
贾母没有多作解释。
虽然大姑娘说过,此事已经不是一个女子能平息的了。
但她掌着贾府几十年,深深知道,如今必须把家族所有资源都集中起来,应对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莫说是人。
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不能放过。
像晴雯这等出挑的丫头,放在宝玉屋里不过是个争风吃醋的玩物。
可若是到了关键时刻,这等品貌的女子,指不定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奇效。
在这等抄家灭门的危机面前,莫说一个丫头,便是这府里的姑娘们,只要能换得家族度过危机,也由不得她们自己做主。
鸳鸯虽未猜透老太太全部心思,却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冷酷的决断。
她不敢多言,屈下膝盖,轻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