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延景帝身侧三步外的夏守忠,一双精明的细目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抹了抹额间并不存在的冷汗。
一个当朝内阁重臣,主管一国财计的地阁老。
一个大明亲王,天子第四子。
两个人像东市菜贩子跟买菜大娘似的,你一口我一口,掰扯得面红耳赤。
他偷偷瞥了一眼上首的延景帝。
天子端坐御案之后,狭长眸子半垂,面上淡得似水。
可夏守忠跟了这位主子几十年,那点细微的唇角变化,他看得分明。
主子的嘴角也在抽搐。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
刘墉说四六,朱靖泽说六四。
刘墉拍案,朱靖泽拱手。
刘墉瞪眼,朱靖泽赔笑。
最终,定在五五。
刘墉重重坐回锦墩,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才把胸腔里那股子窝火压下去。
朱靖泽也退回座椅,拿起已经温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跟这位积年老臣掰扯了这一场,嗓子确实有些干。
对于今日和刘墉这场交锋,他早有心理准备。
刘墉这位老臣,绝非一味死谏的执拗之人。
和其父刘同勋一般。
他算是一个能坚守原则、又懂得变通的正臣。
但凡力所能及,他必会竭力为社稷谋利。
若事不可为,也会顺势寻折中之道。
朱靖泽一直认为。
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
至于这五五分成,也在他预想之内。
铸币税若全进宫中,朝堂上根本推不动。
户部拿不到好处,六部肯定会使绊子,地方跟着阳奉阴违。
银元铸得再好,若推行不下去,也只是观赏品。
他相信这个数字,也符合父皇的心理底线。
果然。
叮的一声,茶盏搁回御案。
延景帝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墉那张还带着余怒的脸,嗓音低沉平稳。
“既如此,便按刘爱卿的提议办。”
刘墉嘴角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瞥了对面那个好整以暇的少年一眼。
什么老臣的提议?
分明是你们父子俩一唱一和,把老夫架在火上烤了一轮。
末了还要让老臣背这个名头。
弄不好,依照这对天家父子的心性。
最后这桩内廷与国库五五分利的提议,还要由他这把老骨头率先开口启奏。
他在心底冷哼一声。
安阳来!
不过牢骚归牢骚,该办的事不能耽搁。
他面色一正,道。
“陛下,银元推行,于我大明百利无一害。可要将其推行天下,需过朝议这一关。满朝文武牵涉钱法利益极深,阻力必不会小。”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
“江南士绅、各地钱庄票号,年年靠着火耗、成色折算盘剥百姓。这龙洋分量足、工艺精,百姓一吹便知真假。
一旦推行,等于砸了有些钱庄票号的饭碗。他们背后的官员,定会在朝堂上群起攻之。”
延景帝揉了揉太阳穴,压下泛起的眩晕。
革新钱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君臣几人关门商议便能定夺。
两仪殿上的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利国利民四个字平时喊喊口号可以。
可一旦触动了谁的利益,再好的政令也能被拖成一纸空文。
殿内沉默了几息。
延景帝将目光转向朱靖泽。
“泽儿。”
这个称呼落地的一瞬,夏守忠整个人微微一颤。
下意识用眼角余光扫了起身施礼的越王一眼。
自家主子向来内敛克制,公务场合从不用这种私昵称谓。
便是立政殿那位,当着外人的面也多称“皇后”,极少唤闺名。
延景帝注视着眼前这个英挺的儿子,方才微蹙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此事由你上折。五日后朝议,你来主导推行银元之议。”
朱靖泽面色一肃,抱拳深揖。
“儿臣领旨!”
他平时不喜嘴炮,但不代表他不擅此道。
刘备那么不利的局面,诸葛孔明都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江东鼠辈。
今日这等利国利民之策,他亦有信心在朝堂上舌战群臣。
况且,嘴炮这种事,说到底拼的是信息差。
他脑子里装着后世几百年的金融货币知识。
对面那些朝臣纵使再精明老辣,在这个领域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的蒙眼人。
嗯,总不至于难过,被那帮家伙踢成五比零吧……
延景帝从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捕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锐气,心下莫名一定。
刘墉见基调已定,朱靖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便知道这对父子还有旁的话要说,识趣的起身施礼。
“老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