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瑞珠也稍稍松了口气,眼底浮起一抹暗喜。
王爷看着小姐出了神,和外头传的一样,的确是真心宝爱。
有这一层在,今后她们主仆三人在王府的日子,总归不会太难。
“咳。”
一声干咳从侧方传来。
朱靖泽从盘算中回过神,瞥了侧方潘世恩一眼。
自己这位左长史面色如常,垂手侍立,目不斜视。
朱靖泽起身,面朝跪伏在地的秦可卿。
嗓音温和却自带上位者的规矩。
“起来。”
秦可卿应了声,由瑞珠扶着站起,垂首侍立。
朱靖泽照着礼数略作训诫。
无非是恭谨侍奉长辈、勤俭持家、恪守王府规矩这套话。
秦可卿一一应了。
训诫毕,便是合卺家礼。
没有正妃大婚时的九十六抬聘礼与宗正府观礼。
只有王府内侍在侧赞礼,一对雕漆合卺杯,两盏合欢酒。
秦可卿双手捧杯,指尖微微地颤。
杯沿贴上唇瓣时,她隔着酒液的水光朝对面瞥了一眼。
朱靖泽仰脖饮尽,放下杯盏,面上淡然。
合卺礼成。
实际上,秦可卿入府所行规制,并非寻常妾室的礼数。
乃是依照“媵”之例办理。
中宗光复以来,宗室亲王的聘娶制度与前朝有所不同。
大体上是承袭了洪武年间的亲王媵妾制度,亲王可有正妃一人、媵十人。
媵虽不入宗室玉牒,却可录入王府媵簿,报送宗人府备案。
算是编制内人员。
而普通妾侍则是王府自行纳取,属于编外,和宫女无甚分别。
此外,中宗又在这个基础上,借鉴北面清廷。
为亲王增设侧妃四人。
此四侧妃录入银册、宗室玉牒,政治地位极高。
之所以如此做,与大明藩王制度改革密不可分。
崇祯朝以前,大明亲王、郡王数量接近千人,供养宗室的开销占到朝廷岁入半数。
国库不堪重负。
于是中宗借鉴清廷推行降等袭爵。
这套制度仅历经五代,便大幅缓解了拖累大明财政的宗室供养难题。
藩王管理同样参考清制。
亲王留居京城,不再前往封地就藩,方便皇权就近约束宗室。
这样的话,朝廷需要一套明晰制度规范王府女眷。
由此推行类似侧福晋的侧妃制度。
把身份划定形成明文规制,权责边界清楚,便于朝廷统一管理宗室。
如此一来,身为亲王的朱靖泽,便可迎娶正妃一人,侧妃四人,媵十人,其余妾侍无算。
说是小型后宫也不为过。
事实上,南北对峙、互为敌国的大明与大清,彼此借鉴的典章制度数不胜数。
除大明在宗室婚娶、爵位承袭、选秀规制上吸纳了清廷制度之外。
大清取法大明的地方还要更多。
其官制、赋税体系、科举制度都是照抄的大明。
存心殿。
一应礼毕,王府宫人得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走路都带风。
最后由女官引秦可卿入内庭居所:清和院。
秦可卿走出存心殿侧门前,脚步微顿,回头朝殿内方向望了一眼。
远远的,只看见紫檀案后那道鸦青色的身影正与人说话,侧脸线条清隽,下颌微扬。
她赶紧收回目光,提着裙摆快步跟上女官,耳根发烫。
宝珠在后头捂着嘴偷笑,被瑞珠掐了一把腰才老实了。
存心殿内。
宫人退尽,只余朱靖泽与潘世恩二人。
朱靖泽重新落座,端起宫女新奉上的雨前龙井,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
“槐堂。”
他搁下茶盏,语气闲适,“今日这纳媵之礼办得妥帖。”
历代中原王朝最重仪典。
宗室婚娶丧祭,每一处节仪都有章可循。
稍有差池便是僭越或失礼,轻则被御史弹劾,重则上达天听。
能把各色典仪操持得合乎法度、无懈可击,本身便是一种极精深的本事。
当然,以潘世恩这位前科状元的才具,这等王府纳媵的小典仪不过牛刀杀鸡。
潘世恩拱手欠了欠身:“殿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面上却没多少喜意。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有些踌躇。
朱靖泽看在眼里,却没言语。
潘世恩斟酌了片刻,终于开口。
“殿下,明日朝会,那道折子,还是以臣的名义递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