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越王府,清和院。
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洒在黄花梨圆桌上。
朱靖泽穿着一件月白燕居常服,坐在桌旁用着早膳。
秦可卿梳着随云髻,一身藕色柔绢襦裙,容光莹润,自带几分云雨初歇的动人情态,依偎在身侧。
她捧着瓷碗,银匙舀半勺粳米粥,细细吹凉了热气,才小心送到朱靖泽嘴边。
崔承安迈过门槛,躬身行至桌前,将一封尚未拆除火漆的密信双手奉上。
朱靖泽咽下温热的粳米粥,接过信笺拆开扫了两眼。
他面容平静,随手将信纸凑到一旁的烛火上点燃。
忠顺王信上说明此事已然办妥。
这结果本在他预料之中。
从贾珍散布流言那一刻起,直到昨日忠顺王进宫,这盘针对京畿兵权的谋划,算是走完了最凶险的一步。
他从未想过要掌控兵权去逼宫造反。
大明与大唐,虽同为中原正统,底色却已截然不同。
李世民杀兄屠弟、逼父霸嫂,手段狠绝,所做之事和隋炀帝有的一比。
却因文治武功卓绝,被后世尊为千古一帝。
可大明历经数百载,礼教森严,皇权正统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
当年成祖朱棣靖难之役,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哪怕后来修了《奉天靖难记》往回找补。
也未曾行杀兄逼父之举,只弄死了侄子建文帝,还借失踪一说,做足了艺术加工。
即便如此,成祖一生武功赫赫,依然被主流文人在暗地里戳脊梁骨。
那得国不正、谋逆篡位的骂名背了几百年。
往后还要一直背下去。
至于大唐宣武门对掏这种事,大明立国四百年来更是从未有过。
唯有一个夺门之变,还是因为景泰帝病重将死,又没有儿子。
一帮图谋从龙之功的狗腿子才敢铤而走险。
你信不信,哪怕景泰帝尚有一个襁褓幼子,托付给于谦。
于谦一只手,就能把瓦剌留学生按回南宫,继续当猪养。
反过来也是一样。
大明立国至今,还没有一位被自己父皇废掉的太子。
更别说登极的天子。
是以,莫说延景帝有着明君之相。
就算是他是个平庸守成之君,太上皇也绝无轻易废帝的道理。
倘若太上皇当真起了废立之心,那些被礼教洗了脑,又战斗力爆表文官士大夫集团立刻就要跳脚。
到时候怕是要直斥太上皇老迈昏聩:您最好提早几年上太庙排位,才是社稷之福……
是以总的来看,大明皇室内部还算安稳。
只是,眼看谋划即将奏效,朱靖泽清面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兵权的僵局有了转机,他这个始作俑者,却还没过关。
太上皇即使会为了朱氏江山稳固,在兵权上让步,也必定要在其他地方找补帝王颜面。
自己这个屡次挑战大明宫权威的皇孙,怕不会被轻易放过。
可这事已经超出了他目前能掌控的范畴,只能看父皇如何与大明宫斡旋了。
“银作局那边,进展如何?”
朱靖泽一边咀嚼咽下秦可卿替他剥的水煮蛋,转头询问。
崔承安赶忙回禀:“裴大人和阮大人传了话进府。水车驱动的大型冲压机已经试制出来了,昨日也试着压了百十枚龙元。”
他摇了摇头,“只是水力的输出终究有限,铸制银元的速度太慢,这般算下来,成本竟比鼓铸铜钱还要高出许多。阮元大人正带着工匠在作坊里日夜调试。”
朱靖泽颔首。
这道理便如同印钞一般,倘若印制的本钱比币值还要高,那也就没意义了。
他虽被太上皇下旨闭门思过,严禁会见外臣,外头还有龙禁尉盯着,形同圈禁。
但他这位简在帝心的实权亲王,绝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这座越王府中,不但潜邸、护卫、部曲一应俱全,甚至外面龙禁尉、锦衣卫中都有关系。
说一声手眼通天也不为过!
消息依旧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他虽身在王府,实则依然遥控着户部与银作局那边的铸币事宜。
贾珍之流坐井观天惯了,根本不知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这便是所谓无知者无畏!
秦可卿见他用得差不多了,取过温热的湿帕子,柔顺地递上前。
朱靖泽接过帕子拭了拭唇角,顺口问道:“近几日,朝堂上可有什么大事?”
崔承安略一思索,回道:“兵部那边报了些边关的折子。北虏在宣府外围有几股游骑袭扰,未成大患。南面安南那边,因朝贡的岁例起了些争执,礼部正在扯皮。”
朱靖泽听罢,未置可否。
这些边衅摩擦,几乎每日都有,算不得什么新鲜事。
崔承安仔细回忆了一番,又添了一句。
“对了,鸿胪寺那边递了折子,说前几日登莱水师护送了一个泰西国的使团进京。”
“那使团人多势众,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贡品,说是要给咱们大明皇帝贺寿。主使的名字拗口得很,叫马……什么尼”
朱靖泽擦拭双手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直逼崔承安,脱口而出:“马戛尔尼?”
崔承安愣了一下,眼底有些错愕。
“对对,就是马戛尔尼!殿下英明,您这几日未曾出府,连这等拗口的洋人名讳,竟也知晓?”
朱靖泽没有理会崔承安的惊诧。
他霍然起身,将棉帕丢在桌上,负手在房中踱起步来。
马戛尔尼使团!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今年是公元1793年。
前世的历史轨迹里,正是这一年,英国派出了这个规模庞大的使团,踏上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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