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珍哥儿身上绑着的不只是他一条人命,还有大明宫和太极宫之间,那一笔沉甸甸的政治账。
邢夫人却撇了撇嘴。
“大姑娘能看出来的道理,别人未必也能看出。”
“万一那位越王殿下年少气盛,为了泄愤,顾不得这许多了呢?”
元春垂下眼睑,压根懒得理会这等荒谬之言。
那位殿下,一入户部便敢搅动大明钱法。
随后更是抓住珍大哥造谣的破绽,一套连环手段逼得大明宫不得不让出部分京畿兵权!
这般深谙权谋、手腕狠辣的皇子,岂会是你这等困于后宅、眼界浅薄的妇人能揣度的?
邢夫人被她这副不置可否的神情噎了一下,刚想再刺上两句找回场子。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鸳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老祖宗,东府银蝶过来传信,说珍大爷回来了。”
满堂的声息一凝。
“什么?”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尤氏也跟着起身,手里的帕子绞了一下。
面上浮起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贾母一拍扶手:“走,过去看看!”
满堂女眷呼啦啦起身,簇拥着老太太直奔东府。
众女赶到时,贾赦、贾政、贾琏等人已然站在堂内,面色凝重。
只见贾珍头发散乱,结成一缕一缕的硬块,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脱了形。
听见脚步声,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只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尤氏扑上前,哭天抢地嚎了一嗓子,上手便去扒他的衣襟检查。
这一扒,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奇了。
全身上下,居然皮肉完好,连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紫都没找出来。
贾母当场松了口气,又气得拿拐杖捣地,骂了一通“孽障”,便让人散了。
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半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
那些提心吊胆观望的勋贵们,如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齐国公府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等人。
纷纷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倒未必真在乎贾珍死活。
大家怕的是,堂堂宁国公的承爵人。
若是因为得罪了某位天家,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大家岂不是兔死狐悲?
如今人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只有贾珍自己清楚,这五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个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水晃荡出声。
贾珍听见水声,浑身肌肉剧烈痉挛,从椅子上弹起,一脚踢翻了铜盆。
清水泼了一地。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气,仿佛有人正死死捂着他的口鼻。
尤氏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凑上前,刚喊了一声,
“老爷,您润润嗓子”。
贾珍费力地掀开眼皮,瞥见尤氏那张轻熟妩媚的俏脸。
他脑子里仿佛有根弦……
断了。
脑海里全是刑房之中,那几个粗壮的身影……
“滚!”
贾珍嗷的一嗓子跳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扇飞了参汤。
滚烫的汤汁溅了尤氏一身。
贾珍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双手抱着脑袋,指着尤氏大骂:
“滚出去!别过来!以后不准进我的屋!”
从那以后,宁府里服侍贾珍的人全换了。
往日里,最为得宠的贾珩,以及其他几个细皮嫩肉的俊俏子弟不见了。
成群的娇妾美婢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胸口长着一撮护心毛的粗壮汉子。
日日日不离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