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着满殿宾客,从容地行了一个四方礼,声音清朗依旧:
“诸位皇叔、大人,今日宾客盈门,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刘墉捻着胡须,老眼半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少宗室、老臣暗自颔首。
这般气度,才是皇家威仪。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反观那位大皇子……
望之不似人君!
朱靖昭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憋闷。
暗骂一声伪君子!
又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
朱靖泽冷冷瞥了他一眼,向三哥朱靖钺递去一记眼色,这才领着人离去。
纵然心底对贾元春骤然入府为正妃一事万般抵触。
却无可否认,她如今已是自己名义上的正妻。
羞辱她事小,却是当面打他朱靖泽的脸面。
这口气,他绝不咽下!
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你最近不是焦头烂额吗?
今日,若不一拳把你锤进土里,老子的祖宗就不叫朱老八!
朱靖钺接收到眼色,眼珠一转。
抄起案上酒盏,对着朱靖昭露出憨厚笑意:
“哈哈哈,大哥,老四方才行事确有不妥。”
“小弟先前也多有冲撞,在此向大哥赔个不是,来来来,满饮此杯……”
——
亲王大婚,礼仪之繁复,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吉时至,朱靖泽先入家庙,与王妃贾元春一同拜谒祖宗神位,禀告先祖成婚之事。
礼毕,方至外庭承运殿,行堂上拜礼。
主殿之内,礼部尚书金士松身着绯色官服,亲自主持唱礼。
册宝官手捧金册、金宝,宣读册文。
宫人随侍在侧,呈上九翟冠、大红翟衣、玉谷圭、金革带等王妃仪仗。
朱靖泽面容沉静,机械地按照预定礼仪,完成每一个步骤。
他知道,这是一场两宫角力妥协后的政治联姻。
他要做的,就是完美的完成这项政治任务。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
凤冠霞帔,翟衣朱绶。
九翟冠下,串串珠滴垂落。
烛光映着那张丰腴明艳的娇颜,雍容华贵,已是极致。
不愧是百年国公府教养出来,又在深宫历练五年的女子。
面对这寻常女子足以欢喜到晕厥的莫大荣宠,她亦是异常的沉稳。
一举一动,优雅从容,气度非凡。
男客皆在承运殿主殿观礼。
女眷们则被引至西配殿,隔着一道珠帘遥遥观望。
贾母坐在上首,眼底欣慰与忧虑交织。
王夫人拿着帕子,偷偷拭着眼角。
邢夫人撇着嘴,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满溢出来。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飞快地盘算着,满心欢喜。
尤氏一双媚目定定凝着那道挺拔身影,不觉有些出神。
宝钗端坐不动,纤手轻抚怀间物什,神色微怔。
一双水杏眼底,竟隐隐漾出几分向往。
贾迎春满是羡慕,轻声呢喃:“大姐姐真是好福气。”
探春若有所思。
惜春的淡漠眼神中,也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
唯有林黛玉,一双含露目自始至终,只牢牢锁着殿中那个身着大红吉服的挺拔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繁复的大礼终于到了尾声。
金士松高声唱罢最后一句祝词。
两旁观礼的朝臣与勋贵纷纷拱手,窃窃私语声在大殿内漫开。
皇子席。
朱靖钺觑准时机,不屑地扫了满面通红的朱靖昭一眼,扬声开口:
“三弟与弟妹,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此言一出,殿内奉承话顿时如流水般响起。
他对面,又被灌了好几杯的朱靖昭,听到周遭的赞叹声,只觉字字诛心。
他想到这贾元春,宁可选那个年纪最小、根基最浅的老四……
也不选他这位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这种被自己最厌恶之人比下去的屈辱感,让他咬紧了后槽牙。
他猛地抓起酒盏,将满满一盏烈酒灌入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贾家……贾家不过一窝冢中枯骨……”
“贱人!你以为攀上了越王,就真当自己能翻身了吗!”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惊雷般在大殿炸响。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