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到这一刻。
夏洛特终于明白了大贤者最后留下的那个预言的意义。
扭转战局的关键，就是黎默。
之所以大贤者强调一定要让自己来。
原来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把黎默救走……
黎默听到这话，开口问：
“那其他人呢？”
夏洛特沉默。
轻声说道：
“绯红日冕的位阶太高，我只能多带一个人。”
她顿了顿，强调：
“只有我和你。”
黎默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有神色紧绷的特使卡罗琳。
面无表情的黑袍廷卫。
又想起父亲黎恩，想起纺纱厂的莎拉姐，想起天文台的布莱斯教授，想起逐渐开朗的海伦，想起在街头巡逻的桑德斯警长……
黎默终是问道：
“那安娜呢？韦恩呢？还有海伦、我父亲、莎拉姐、布莱斯教授、格林先生……还有特使大人，他们怎么办？”
夏洛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书房，
一片死寂。
卡罗琳于此时向前迈步，神色肃穆道：
“保护女皇陛下是特使署第一守则，黎默先生，我将会带队护送你们前往边界，直到你们安全离开！”
她身侧的两名黑袍廷卫长剑同时出鞘，同样是毫不犹豫。
见状，
站在角落里的韦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但这种时候……这种时候……真的不能再表现出害怕，那也太丢脸了！
作为一个绅士，要明进退，知事理！
韦恩用力喘气，随后，拔出仗剑。
他是很想说一些帅气的话，但无奈声音的颤抖控制不住：
“没……没事的，黎默！我可以送你们到边界，别忘了，我小时候可是正经学过剑术的……喂！黎默，等你活着到了王都，这次记得替我去传说中的脱衣舞俱乐部看看！挑最贵的女孩！”
安娜神色如常，她掏出左轮手枪道：“走吧，少爷。”
她唯一的遗憾，只是在自己的生命走到终点之前，依然没能帮少爷找回失去的神秘学感知……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黎默身上。
大家在等他抓起外套，跟着女皇奔向生路。
黎默一动不动。
许久。
他揉揉眉心，道：“就非要跑吗？”
卡罗琳眉头紧皱：“黎默先生，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黎默看向夏洛特：“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神秘造物的仪式停下来呢？……如果我们现在赶去码头，我或许就有机会把蒙德尔镇的所有人都救下来。”
夏洛特一愣。
码头在小镇的正东方，是绯红日冕力场核心的位置。
而能够逃离此地的边界，显然在截然相反的方向。
这一去，是背道而驰。
夏洛特问：“你有多少把握？”
“反正二十四小时后大家都是化成飞灰，失败了，无非是多搭上我一条命。”
“而且啊，女皇陛下……”
黎默说着，渐渐兴奋起来：
“实不相瞒，我早就想研究那个神秘造物了。”
“七大顶级神秘造物……我倒要看看它什么来头！之前你们不让我看，现在好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去研究了吧！”
“爽爽爽！”
卡罗琳人傻了。
心想：这人疯了吧，都大祸临头了，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韦恩绷不住了，直接感动哭，很想这时候抱住黎默的腿说：
——大哥，求你救救我吧，我还没活够啊！刚才我是装绅士的，其实老子真怕死啊，呃啊……
又是一阵沉默后，
卡罗琳决定劝说道：
“陛下，其实，如果黎默执意不走，我们可以把他打晕带走的。”
黎默：“？？？”
他很想说：你礼貌吗？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但走是不可能走的，这辈子不可能走的！
自己当然不想死。
可小镇中……有自己的挚友、家人、爱人。
如果他们都走了，自己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黎默严肃保护自己道：“不许把我打晕带走！不然出去之后，我就找个教堂顶楼用头骨测试一下石板地的坚硬程度！”
此话十分耳熟，黎默惯常使用的威胁话术。
大家目光又看向夏洛特。
只要她点头。
黑袍廷卫便会立刻架起黎默强行往西边突围。
然而，
夏洛特嘴角忽然微微翘起。
她笑了。
十六岁的少女，
笑得张扬又坦荡。
她道：“卡罗琳，刚才我想走，只是因为我以为……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风吹过。
她深红色的长发被吹起。
少了些庄重。
多了些狂野。
她抬起下巴，直视卡罗琳道：
“但现在，既然存在能够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可能，身为格伦诺瓦的统治者，我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卡罗琳彻底急了，单膝跪地：
“陛下！停止仪式这种事闻所未闻！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相信黎默真的能创造奇迹，这成功的概率能有多少？您是王国的基石，是数千万民众的希望，您绝不能冒这种风险，您必须先走！”
夏洛特摇了摇头：“卡特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背后必然有枢密院高层的指引，他们很清楚日冕的特性，为了防止任何意外发生，卡特一定会让主力守在日冕旁边，光凭黎默一个人，绝不可能闯进码头，我们必须帮他。”
卡罗琳咬着嘴唇，还想再劝：“可是陛下，您的命……”
“我的命不比城里的任何一个人更金贵。”
夏洛特打断了她的话：
“若是今天我死在蒙德尔，我在王都布下的后手同样会按时发动，内阁与军方会从皇族支脉中选出新的继承人，按照我写好的遗诏清算逆贼。”
“可若是我今天明知有拯救万民的机会，却为了苟全性命离开，这将违背我登基时向双月女神许下的誓言，民众是因为我的计划才被困在这里，这场危机由我而起，理应由我陪他们走到最后。”
长风吹拂着少女深红的长发，衣袂猎猎作响。
卡罗琳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自幼侍奉的君王，双手最终收回胸前，深深叩首。
黎默也有些出神。
设身处地，若是换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自问不一定能做出这样的决断。
确实很了不起。
他冲着少女竖起一个大拇指，说：
“小汐，牛逼啊，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码头把卡特扬了？”
话语略显轻佻，属实是为了缓解一下气氛。
夏洛特微笑道：“不急，码头地形开阔，卡特手里有正规军的制式火枪，硬冲只会白白送命，等天色彻底黑透再说，在这期间，卡罗琳，通知巡警、工坊的工人、市政卫队，还有尚未叛变的散兵，把所有力量全部集中起来，听我指挥。”
卡罗琳：“是！”
黎默突然无比安心。
打仗这种事情自己一点都不擅长。
硬要说的话，只知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真言。
但知道归知道，本质上也是纸上谈兵……
有女皇在，属实是令人安心。
自己作为学者，作为科学家，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黎默朝夏洛特微微躬身，道：
“请把我送到日冕的面前，陛下，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