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青学正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桌上没放数学讲义,而是一堆这几天的报纸,报纸上的头版头条,全印着赵书禾的名字。
赵书禾把手里的网兜放在桌角:“郑老师,李老师,我回来了。”
李淑琴一看是赵书禾十分开心:“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你考了第一,老郑这几天嘴上不说,每天都看报纸关注着呢!”
郑青学的脸上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宿舍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还顺手拉上了窗户前的半截帘子。
郑青学拍着桌上的报纸,小声吼道:“书禾!你不该说这些!你糊涂啊!”
赵书禾站在原地,没说话。
李淑琴被吓了一跳,赶紧去拉郑青学的胳膊:“老郑,你干什么呀?孩子刚拿了全国第一,大老远跑来看咱们,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郑青学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她在京市说了什么吗?你知道这些报纸登出来的后果吗?”
“她太年轻了!她根本不知道有些话说出来的代价!你忘了我们在农场那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了?一句话说错,那就是万劫不复!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天还没彻底亮透呢!赵书禾,你怎么敢跑到京市的大会上,去倒这些苦水!”
郑青学是真的怕了,他在农场待了五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些荒唐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年头,说真话是要付代价的。
他把赵书禾当成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他是真的害怕这个才华横溢的孩子,因为一时痛快,被卷进政治的漩涡里毁了一辈子。
赵书禾知道郑教授在担心什么,毕竟郑教授是这次运动的受害者:“老师,我没有越线。”
郑青学愣了一下。
赵书禾看着他说到:“老师,对不起,我没有敢为你们说话,没有敢为这个时代的一些问题说话。我知道那条红线在哪儿。”
“在台上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大城市的学生,我想起了小石头村。我只是为我们贫农说了几句实话。我们穷,穷到什么份上,我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这个不犯忌讳。"
“当领导找到我的时候,我也害怕。”赵书禾的声音有些哽咽,"回来之后省里的领导单独找我谈话,我进那个会议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知道等着我的是表扬还是批评。"
郑青学和李淑琴都呆住了。
赵书禾缓了缓继续说:“省委派了调查组进了小石头村。那里修路太难了。领导告诉我,省财政全额拨专项款,把小石头村方圆二十公里的五十七户人家,全部迁出大山,集中盖新村,通水通电。”
“老师,五十七户人家啊。”赵书禾擦了一把眼泪,“当我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无所谓了!我的几句话,如果能换来我们小石头村的人走出去,哪怕有什么后果,我不后悔!”
李淑琴捂住自己的嘴,哭了出来。为这个小姑娘的勇敢,也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好……好……”郑青学哽咽着,“好孩子……你比老师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