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郑重行礼，只是别人看来带着点谄媚：“殿下此论句句至理名言！受教！”
李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承乾，语气满是赞叹：“殿下竟能看透练兵根本，洞察至理！老夫熟读《孙子》《吴起》诸般兵书，今日听殿下一言方知昔日练兵，尚有诸多疏漏！”
李绩更是由衷感慨：“世人皆知练兵杀敌，殿下独知练兵炼心！此等兵道认知已远超年轻一代武将，实在难得。”
尉迟敬德粗声开口：“俺老尉迟打仗一辈子就知道兵贵在齐心！以前只知道打仗要一起冲，却不知道原来从走路站队开始就能练出齐心！妙！”
李世民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李承乾的每一句话，龙眸深处风云翻涌，神色复杂至极。
他听得极为透彻！
李承乾练兵理论，绝非纸上谈兵，绝非空有口舌之利！
有理、有据、有法、有效！
校场之上，焕然一新的五百女兵就是最震撼的实证！
这等通透的兵道见解，别说同龄，就算是朝中大半老将熟读兵书的儒将都远远不及！
没想到的是高明竟然深藏如此恐怖的军事天赋，心中震撼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与忧心悄然滋生，缓缓蔓延。
储君知兵，本是好事，可若是知兵过深、用兵过神、兵威过盛，便绝非帝王之福！
李世民压下心绪，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开口发问，想进一步试探李承乾的底蕴：“高明，你这套队列练兵之法，可用于全军府兵集训？与我大唐现行府兵制度，可否兼容？”
全场瞬间安静，众人皆知大唐立国以来赖以立足天下横扫四方的根本，便是府兵制。
府兵制，兵农合一，平时务农，战时从军，免赋税、免徭役，自备军械粮草，闲时操练战时出征是大唐强军根基。
延续数十年，奠定了大唐赫赫武功，李承乾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抛出惊世之论：
“回父皇，儿臣以为，府兵制，可守成，不可开拓；可安内，不可攘外！盛世之下府兵制终将衰败，唯有募兵制可铸绝世强军，镇万里疆土！”
李承乾终于搬出了早就想提出来的募兵制，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文武神色剧变！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李承乾！府兵制乃是大唐国本，是维系大唐军事体系的根基！历朝无人敢轻易质疑，更无人敢直言其弊端！
太子竟当众直言府兵制的弊病，推崇全新的募兵制！胆大狂妄！却又让人无比心悸！
李世民瞳孔微微一缩，龙眸紧紧锁定李承乾，语气沉了几分：“哦？你且说说，府兵制弊端何在？募兵制优势何在？今日与众卿细细道来！”
李承乾不卑不亢，从容立论，开启了一场震动朝堂的兵制辩论。“父皇，诸位大人，先说府兵制之利！”
“兵农合一，不费朝廷巨额军费，闲时务农充实粮草，战时即可从军，兵源充足；
家国绑定，士兵为守护家业而战，初期战意高昂，国泰民安之时，足以维稳固土，此乃府兵制之利，毋庸置疑！”
李承乾先肯定府兵制的优势，有理有据，不偏激、不武断，让在场支持府兵制的老臣纷纷点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言语之犀利，直指要害！
“可府兵制之弊，更为致命，大唐疆域日广盛世渐盛，弊端会愈发凸显积重难返！”
“其一，兵农冲突，操练荒废！府兵半兵半农，一年大半时光忙于耕种收割，唯有农闲之时可短暂操练。
务农疲惫，无暇精研战技、规整军纪。
平日松散懈怠，战时仓促集结，战力参差不齐，远非专职强军可比！”
“其二，世代承袭，战力退化！府兵为世袭军户，父死子继。
初代府兵，历经隋末战乱、开国之战，悍勇善战、经验丰富。
可太平日久，后世军户生于盛世、长于安乐，从未见过战火，只为免赋税而承袭军籍，无心从军、无心练兵，战力一代不如一代！”
“其三，疆域辽阔，调兵迟缓！大唐如今疆土万里，南北跨度极大。
府兵就地征召、就地驻防，一旦边疆告急、战事突发，内地府兵需弃农集结、整装赶路，辗转千里，耗时日久，战机早已错失！”
“其四，军功固化，军心懈怠！开国之初，军功易得，良田爵位封赏丰厚。
如今盛世既定，无大战可立大功，府兵常年无战事，操练敷衍士气低迷贪图安逸，早已无开国之初的悍勇血性！”
四条弊端条条精准，句句戳中大唐府兵制当下最真实最隐蔽的问题！
在场一众老臣、武将，神色尽数凝重，无人能够反驳！
因为李承乾所说的一切都是如今大唐府兵正在发生、却无人敢正视的现状！
近几年府兵战力下滑、军纪松散，调兵迟缓的问题，朝堂之中早有察觉，却始终无人敢系统性剖析、直言弊病！
今日被李承乾一语道破，通透彻底！
李靖眉头紧锁，“殿下所言句句属实！近年府兵战力疲软反应迟缓的确此弊所致！”
李绩沉声，“世袭军户安逸腐化兵农不分战力不精，皆是府兵制无法规避的死局！”
李世民神色愈发深沉，忍不住开口问道：“募兵制，又有何优势？何以取代府兵？”
李承乾继续从容阐述，声音铿锵有力：“所谓募兵制，举国招募、择优入伍、专职从军、朝廷供养、脱产练兵！”
“其一，专职强军，战力精纯！募兵入伍脱离农事，不事耕种，以军为业以战为生！
全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操练，人人皆是专职战士，战力必将远超半农半兵府兵！”
“其二，优胜劣汰，血性长存！募兵自愿入伍，皆为求军功、求前程、求温饱而来；
心怀进取之心，绝非世袭混籍的安逸军户可比！军中可设考核立奖惩，弱者淘汰强者晋升，永远保持血性悍勇！”
“其三，随时待命，机动迅捷！募兵常驻军营，常年备战，无需临时集结、无需整装赶路，边疆战事一起，即刻发兵驰援，不错过任何战机！”
“其四，军纪统一战力均衡！全国募兵统一集训，用儿臣这套全新的队列军纪打底；
全军令行禁止、万众一心，战力整齐划一，可聚百万之兵，横扫天下！”
一番话将募兵制优势剖析得淋漓尽致，对比府兵制的弊端，高下立判！
房玄龄忍不住发问：“殿下所言募兵制优势极大，可募兵脱产从军，全民养兵，朝廷军费开支将成倍暴涨！国库能否支撑？此乃最大难题！”
府兵最大的优势便是省钱无需朝廷供养，自给自足。而募兵全员脱产，衣食住行军械粮草俸禄奖赏皆国库支出……
李承乾早有思虑，从容应答：“房相所虑极是，军费开支的确会大幅增加。可诸位大人目光需放长远！”
“府兵看似省钱，可战力不足战事拖沓、战败损耗边疆失守，损耗的粮草、物资、人口、疆土，远比军费更甚！”
“募兵虽费钱粮，却能打造百战精锐！精锐一出，战必胜、攻必克，速战速决、歼敌制胜，开疆拓土、镇守边疆，所得疆域赋税、资源收益，百倍、千倍于军费投入！”
“盛世强军，当以精锐制胜，而非以数量敷衍！短期耗财，长久强国！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杜如晦再度发问：“募兵皆朝廷招募兵权尽归朝廷。可自古以来，专职募兵容易兵将抱团、拥兵自重，滋生藩镇之祸，此风险如何规避？”
李承乾应答如流：“杜相多虑！制度可控之！”
“其一，兵将分离！练兵之官不统兵，统兵之官不练兵！日常集训由专职教官负责，战时出征临时指派将帅，兵不识将、不识兵，无私人依附！”
“其二，轮换驻防！各地募兵定期换防、定期调驻，将帅定期调任，不常驻一地，不专领一军，杜绝私兵滋生！”
“其三，军纪铁律！以严苛军纪约束全军，以国法管控兵权，军人只知君国、不知私主，只遵军令、不附将帅！”
三条制度，完美规避了募兵制最大的隐患！在场所有文武重臣，彻底被震撼到失语！
从队列练兵的细微根基到府兵、募兵宏观利弊，从底层士兵的军纪心性打磨到顶层国家军事制度的革新！
李承乾的兵道认知已经达到了远超当世所有人的境界！
他不是略懂兵法、纸上谈兵！他是深谙练兵之法、通晓治军之道、精通立国兵制！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经天纬地的军事韬略！程咬金由衷叹服：“俺老程彻底服了！殿下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尉迟敬德连连点头：“古今储君，无一人有这般兵略天赋！太子殿下乃天纵奇才！”
李靖望着李承乾，眼神复杂，赞叹之中带着深深的震惊：“储君文武兼备，兵道天赋冠绝古今，臣自愧不如！”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位文臣，此刻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们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位看似温润儒雅的太子绝非表面那般温和，其胸中韬略、兵家智慧，深不可测！
短短半个时辰的答疑论道从细微的队列操练到宏大的军国兵制，李承乾面面俱到、有理有据逻辑缜密、见解超凡！
李承乾知兵！且是大知兵真知兵！这个认知，深深烙印在了每一位大唐重臣的心中！
李世民看着从容自信、谈吐不凡、论兵无敌的太子，李世民心中既有无尽的欣慰，更有难以压制的忌惮与苦恼！
欣慰的是，自己的儿子，天纵奇才，文武双全，深谙兵道、通晓国制，有帝王之资、强国之能，大唐后继有人！
可忌惮，却是愈发浓烈，层层叠加！太子太过聪慧！太过通透！兵权，是帝王最忌惮最看重的权力！自古帝王，最怕储君兵权过盛、军望太高！
如今，李承乾独创练兵新法，练出绝世军纪，折服朝中所有名将重臣！李靖等由衷叹服猛将倾心，文武尽数认可！
长此以往，军中人心尽数归于太子！太子未登基，便已深得兵道，并折服全军将帅！
待他日登基，皇权、军权尽数在手，无人可制！可，若是太子心生异心，谁能制衡？
李世民心中暗自苦笑，满心苦恼，以前担忧李承乾性情温润、太过柔和、不够强势，难以震慑朝堂、驾驭群臣。
可如今，不担心太子软弱了！只担心，太子太强！强得可怕！强得让帝王心生忌惮！
小小年纪，洞悉千年兵制利弊，独创强军练兵之法，折服满朝文武名将！太过恐怖！
李世民心底一丝忌惮和忧虑悄然而生，看着身姿挺拔从容淡然的李承乾沉默了，太子知兵太深，懂权太透，羽翼终究是要渐渐丰满，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