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锉刀，没命地往人骨缝里钻。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压不住那股从地底透出来的寒气。
“天师，斥候回来了。”
林冲掀开厚重的毡帘，带进了一股足以冻僵烈酒的冷风。他甲胄上挂着一层白毛汗凝成的霜，眉毛胡须全白了，活像个雪地里钻出来的老卒。
天纹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完颜宗望进山了？”
“进了。”
林冲走到火盆边，用力搓了搓僵硬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兄弟们跟着马蹄印追了五十里，眼看着他们钻进了西北边的‘死人荒’。那地方邪门，连根枯草都见不着，风刮起来能把马眼睛吹瞎。”
天纹盯着沙盘上那片被标注为红色的空白区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死人荒……”
他喃喃自语，右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拿沙盘上的令旗。
指尖触碰到旗杆的瞬间，一股令人心悸的虚无感袭来。他的食指和中指竟直接穿过了木质的旗杆，像是划过了一团虚幻的投影。
天纹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拳头。
剧烈的刺痛从指尖传来，那是现实锚点在疯狂报警。
“天师？” 林冲察觉到异样，急忙上前一步。
“没事。”
天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将那只微微透明的右手藏进袖口，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
“吴用呢？让他进来。”
片刻后，吴用快步入帐。他显然也刚从前线巡视回来，脸色被冻得发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天师，金人的意图摸清楚了。”
吴用走到沙盘旁，指着西北荒原的深处，语气沉重。
“完颜宗望不是在逃命，他是在诱敌深入。根据特情处从金国俘虏口中掏出来的消息，那片荒原深处藏着金人的‘龙脉粮仓’。”
天纹眼神一冷：“说下去。”
“那是金国开国时就定下的战略储备。”
吴用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帐内散开。
“那里地势极高，易守难攻，且常年冰封，粮食能存放数年不腐。完颜宗望是想带着残部躲进粮仓，依托地利跟咱们耗过这个冬天。”
林冲在一旁听得火起，一拳砸在桌案上。
“耗？咱们几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后勤线拉了上百里。这鬼天气，运粮的民夫冻死了一半，火药进了荒原就发潮，这仗还怎么打？”
“这正是完颜宗望想要的。”
吴用苦笑一声，看向天纹。
“天师，将领们刚才在外面议论，都说这仗不能急。咱们得先在幽州筑防，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再步步推进。”
“开春？”
天纹冷笑一声，袖子里的右手又虚化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 “现实锚点值” 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流逝。
靖康之耻虽然被他亲手粉碎，但历史的惯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疯狂地排斥他这个异类。
五百天？
按照现在的虚化速度，他可能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
“等到了开春，完颜宗望早就缓过劲来了。”
天纹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林冲和吴用。
“他躲进荒原，就是觉得咱们怕冷，觉得咱们耗不起。如果咱们真的停下来，那就彻底掉进了他的坑里。”
“可是天师，兄弟们真的扛不住了。”
林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哀求。
“很多兄弟是南边过来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昨晚巡营，又有十几个兄弟睡下去就没再睁眼。再往荒原深处走，不用金人动手，这老天爷就能把咱们全收了。”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像是一声声沉闷的丧钟。
天纹走到帐帘旁，猛地掀开一角。
外面，狂风裹挟着雪粒，像无数细小的石子撞击在牛皮帐篷上。远处的梁山军营火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像是一盏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冷吗？” 天纹问。
林冲和吴用对视一眼，沉默点头。
“我也冷。”
天纹看着自己那只已经近乎透明的手掌，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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