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宫墙，白日里喧嚣的朝堂早已散去。
今日朝会所议皆是国中常事，各处郡县屯田收成、内河漕运调度、京畿卫卒轮防，一桩桩次第论完，并无惊变。赵括褪去沉重的冕冠朝服，换上一身素色宽松常衣，回转静思殿。
这殿并非每日堆积如山案牍的理政正殿，是他留出的一处闲所。国事繁巨，天下万机不可能事事由帝王亲手细阅，寻常地方文书自有尚书省逐层勘定上报，他只牢牢攥住军政根本，余下琐事尽可下放百官。
殿内灯烛次第点燃，暖黄光晕铺展在宽大木案之上。内侍轻手轻脚将多余简牍撤下，只留几样赵括今夜打算阅览的物事，随后躬身退至殿角静立，殿中便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案头摊开一幅巨幅舆图，正是域外恒南全图，山川林莽、河谷隘口一一标注。旁边堆叠着早年远征大军递回的行军手记、边地风土简报。
赵括缓步至案前，俯身垂目望向那片远在万里之外的沃土。
折兰骨久镇恒南，手握数十万远征主力，麾下更有乌桓烈所部精骑，雄踞一方日久。赵括心中早有察觉，此人权柄日重，隐隐已有窥伺之心。只是在他原本的筹算之中，这是一桩长远的隐患。
根基未稳不可急图，当徐徐布局，寻机拆分兵权，慢慢收回域外治权。可以缓，可以等，不必仓促发难。
他指尖轻点图上阿育陀城的位置，静静沉思。一时之间，并未生出紧迫之感。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静思殿入夜后的安宁。值守内侍顾不得寻常通传的礼法，仓皇跨入门内，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驿馆来报，恒南方向有斥候拼死自域外赶回，携十万火急密信，求即刻面呈陛下！”
赵括眉头微微一蹙。
恒南自有定时驿传报送军情，这般星夜奔命、闯宫急报，绝非寻常的边地琐事。
“将帛书递进。信使暂且安置外廊，好生问询沿途见闻。”
不多时，一卷沾染尘土、边缘磨损的帛书送到手中。帛书粗糙，字迹仓促潦草，墨痕尚且带着书写时的急迫，正是卜枭亲笔写下的第一道急报。
赵括持帛立于灯前，一字一句缓缓阅过。
信中所言，折兰骨尽起恒南全境主力，大军直扑卜枭营垒前方，于视野之内远地扎营，列阵绵延数十里，摆出合围进兵之势。卜枭部乃后军留守，猝然面对重兵压境，营中已是全面戒备。信里只陈述亲眼所见的兵锋，关于副节度使许衍，只字未提。
一口气读完，赵括指尖微微收紧。
心头第一念，便是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折兰骨异心渐生，却万万不曾料到，对方会骤然调动全军，兵临同属王廷序列的友军营前。
可转瞬之间，一丝侥幸又自心底浮起。
域外相隔万里，瘴林阻隔，两支部队本就互相猜忌，会不会是将帅之间积怨爆发，意气用事，出动兵马示威？一场大规模的边镇冲突，并非全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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