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枭大营空了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片汉军大营都浸在一种难言的错愕之中。
数日之前，各营接到调令，说辞清晰明白。卜枭一部因战后贡金分配心怀怨望，隐隐有哗变之兆，命全军开赴前方，陈兵震慑，弹压事端。
军中上下原本都有预判。大抵便是两军对垒列阵，由高层出面斡旋，或是稍作威逼，令对方安分下来。同属域外远征的王廷兵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真的刀刃相向。不少士卒心中甚至还有几分不以为然，此番若是弹压成事，他们自有一份战利品可以分取，算不上一桩坏事。
可战事全然没有按照众人预想的样子发生。
数十万大军抵达战地，只在距卜枭营垒颇远之处掘壕立寨，摆出合围之势。日日甲胄在身，刀矛齐备，却始终没有接到冲锋攻营的号令。就这般对峙一夜，待到次日拂晓，探马疾驰回营禀报，卜枭所部早已连夜拔寨，尽数向北撤离，营地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空帐。
消息传遍各营，哗然之声此起彼伏。
普通兵士尚且只是茫然不解，只知对面友军一夜之间凭空走脱。而各营的中层将校，心底却猛地浮起一层寒意，越细想，越觉处处透着诡异。
何为弹压？弹压当是就地稳住乱局，将异动之部约束在原地。哪里有弹压，反倒硬生生把一整支朝廷直辖的兵马，逼得弃掉驻地，向着北方千里奔逃的道理。
这哪里是弹压。
分明是刻意将卜枭一支部队驱离恒南腹地。
疑点一桩桩在诸将心头堆叠，最重的那一桩，便是副节度使许衍长久不见踪迹。
自两军对峙之前，许衍便不再现身议事。这般牵动全军的重大变局，本该由他居中调停，权衡两方利害。可从头到尾，这位王廷派驻的二把手如同人间蒸发，没有任何一纸文告传出，没有人知晓他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将官之间私下相见，寥寥数语便匆匆分开，谁都不敢把心底最可怖的猜想宣之于口。
不少人隐隐已经猜到答案。折兰骨手握恒南数十万百战雄兵，许衍失踪，卜枭被逼北遁，一桩桩事串联起来，最后的指向只有一个。
可即便心中猜到几分，也无人敢率先出头。
谋逆二字，重逾千钧。没有实打实的凭据，仅凭眼下种种异象便去质疑主帅，出头之人便是首乱，顷刻便会引来杀身之祸。同列诸将，你不知我心中所想，我亦难测你的立场。谁也说不清身旁同僚是有心一同发难，还是转头便将自己的言语上报。就连自己麾下的士卒，人心亦是难料，未必愿意跟随将官对抗节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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