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多少血，我不知道。”我陡然坚毅起来，虎视云一，声音昂然，那声音从嗓子眼里冲出来，带着一股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力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她。从见她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她。”
云一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也有几分劝诫的意味：“公子，天下美人千千万，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公子若想，我副将有一远房表妹，姿容上佳，又恰逢妙龄，与公子可谓郎才女貌。公子若想，我即刻做一回月老！哈哈。”
我嘴唇轻动，正欲说话——
手缚的江煦却在一旁狂笑不止。那笑声来得突兀，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明堂里的空气。她一边笑，一边厉声说道，那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王坦之！你这色鬼托生！喜欢我？不过是看中了老娘三分颜色！老娘才不会随你走，不会！老娘生在江家，跟没爹没娘有什么两样？天生天养，谁也管不着老娘！你一个落魄世族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妄图沾染老娘？我呸！痴人说梦！”
她说完，还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青砖上，像是啐在我脸上。
我看着她，她瞪着我。
她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全是鄙夷，全是“你算什么东西”的倨傲。
而我的眼睛里，全是她。
方才她趴在我胸口那一瞬，我明明从这双眼睛里读到过别的东西。这会儿那东西不见了，被她拿一层刺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她越是这样张牙舞爪，越是说明她心里怕。一个真正强大的人，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她以为我看中的是那三分颜色。也难怪——我方才在明堂里那副德行，摸也摸了，捏也捏了，连“馒头捏成豆包”这种混账话都说出了口，换谁都得这么想。
我没辩。有些事，越辩越像狡辩。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一桩：喜欢一个人，跟留得住一个人，是两码事。我王坦之眼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就算真把人要了过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着她继续被绑着。
难道，有情人难得眷属？
我没有误会她，而她，错看了我。
明堂里安静了片刻。火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
云一看看我，又看看江煦，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哭笑不得。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公子，你这……你这不是为难末将么？这女子是钦犯，将来要押送长安的。末将要是把她给了你，侯爷那边，末将怎么交代？”
我收回目光，对云一拱手道：“将军放心，晚辈不会让将军为难。晚辈只是想……送她一程。从这里到渡口，不过几百步路，晚辈陪她走完这几百步，便回来。将军若信得过晚辈，便给晚辈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晚辈原样奉还。”
云一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他挥了挥手，对左右道：“松开她脚上的绳子，手上的留着，让她自己走。王公子陪她走一段，你们远远跟着，别靠太近。”
左右应声，解开了江煦脚上的绳子。江煦活动了一下脚踝，冷冷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脚便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出了明堂。
外面天还没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又大又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雪地上留着厮杀后的痕迹——血迹、断刀、踩烂的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焦糊味。临淄到底北些，淮安今冬没等来的那场雪，倒全落在这儿了。
我俩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一半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王坦之，你图什么？”
我看着她被绳子绑着的双手，看着她后颈上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看着她踩在雪地上的脚印——她走得很快，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图个心安吧。”
这倒是实话。方才堂外那些兵匪被杀干净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那帮人绑过我、羞辱过我，可到底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如今换作是她，我这心安，怕是更难图了。
她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渡口，云一的兵士远远站着。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干干净净，没有明堂里烛火的暖色，只剩下清冷。
我说：“江煦，你走吧。”
她愣住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我看不懂的神色——不是恨，不是鄙夷，不是倨傲。是茫然，是意外，是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你说什么？”
我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郗超那件。早先为潜水脱过一回，上岸拧干了重裹上，这会儿还带着我的体温，皱得不成样子，却是我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披在她肩上。然后我把手伸进怀里，指头先碰着了那片硬邦邦的帛。是血书。咬破指尖写的那几个字，贴着心口捂了一夜，帛角都让汗浸软了。我捏了捏，没掏出来，往旁边摸了摸，才把那把从兵匪身上缴来的短刀攥在手里，割断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我说，你走吧。趁着天还没亮，往山里跑。云一那边，我去拖住他，就说你趁我不备打晕了我跑了。他信不信，就看天意了。”
她看着手腕上被割断的绳子，又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笑了，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因为我不想你被押到长安去，关在笼子里，等人来砍头。你这个人，就该在山上跑，在雪地里走，想骂谁就骂谁，想踢谁就踢谁。”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一脚，确实挺疼的。我兄弟到现在还疼呢。这笔账，我记着。等你什么时候不骂我‘色鬼托生’了，我再跟你算。老子说话算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王坦之，你这个人……真怪。”
说完，她拔腿就跑，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豹子，三两个纵跃便消失在雪野深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印，和那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外衫——她没扔，披着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云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人走了？”
我转过身，对云一拱了拱手：“走了。将军若要怪罪，晚辈认罚。”
云一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公子啊公子，你当末将是什么人？方才连兵符都要勘验的人，末将就晓得，今夜这一桌话，公子是非问到底不可的。末将若真要拦，何必只松脚上的绳，又何必叫弟兄们远远跟着？”
他笑够了，抬手在我肩头虚拍一下：“至于‘打晕了公子跑了’这套说辞——末将就当没听见。公子脸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哄谁呢？”
我拱着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云一摆手叫副将退下，声音低下来：“这女子虽然可恨，却是个烈性子，五百人屯了一年，败了也不讨一句饶，末将也敬她三分。只是她是钦犯，押去长安要过很多郡县，江锋的人马就在左近，末将手里这点人，未必护得住。放她走，侯爷那边自有说辞——就说乱军中脱逃，追之不及。至于侯爷信不信，那是末将的事，不是公子的事。”
我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这个云一，倒是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