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揣着五十块钱，出了李建国家的院门。
天已经彻底黑了，村子里飘着炊烟，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
他低着头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还沉重。
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攥得指节发白。
来的时候，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念想。
没想到李建国给的价格那么低，榛蘑干货五毛一斤，猴头菇和木耳三块一斤。
五斤鲜货出一斤干货，成本就是五块钱，李建国才给三块，一斤亏两块。
五斤猴头菇干货，亏了十块。
五斤木耳干货，又亏了十块。
加上榛蘑勉强保本，这一趟他白忙活了不说，还倒贴进去二十多块。
杨树林走到自家院门口，站住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他媳妇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响着。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回来了？”
他媳妇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蘑菇卖了？”
“卖了。”
杨树林把麻袋扔到柴房门口，进了屋，坐到炕沿上。
他媳妇跟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好看，心里咯噔一下。
“卖了多少钱？”
“七十。”
杨树林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扔到炕上。
“那些蘑菇，就卖了七十？”
“嗯。”
杨树林点了一根烟，闷头抽着。
他媳妇把钱拿起来，数了数。
“可这里怎么才五十？还有二十呢？”
“李建国那个王八蛋，直接把欠他的钱扣下了二十！”
杨树林骂了一句。
他媳妇蹲在炕沿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杨树林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他自己心里更不好受。
大半辈子攒下的钱，这一折腾，搭进去不少。
“欠你弟那三十，还有老冯那十块，明天你给送去。”
杨树林媳妇沉默片刻。
才缓缓的开口，从里面抽出来十块钱，剩下的推到杨树林的身边
“咱家还剩多少？”
他媳妇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只剩下几张碎票，她数了数，声音都在抖。
“加上这剩下的十块钱，一共十三块五毛！”
杨树林不吭声了。
十三块五毛！
他和媳妇忙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手里就剩这点钱。
十三块五毛能干啥？
买几斤肉，扯几尺布，就没了。
他媳妇把手绢包好，塞回柜子里，站起来，看着杨树林。
眼眶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当家的，咱以后别折腾了，行不？”
杨树林没说话。
“你非不信邪，非要自己干，结果呢？”
他媳妇的声音带着哭腔。
“去年卖鱼，赔了多少？今年卖蘑菇，又赔了多少？”
“咱家攒点钱容易吗？”
杨树林还是不吭声。
他知道媳妇说得对，但他张不开嘴认这个错。
“行了，别说了。”
杨树林站起来，出了屋，蹲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媳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
晚饭端上桌，苞米面粥，咸菜疙瘩。
杨树林端着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他媳妇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谁也没吭声，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杨树林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抹了抹嘴。
“明天我开始上山采蘑菇。”
他媳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折腾了？”
“不折腾了。”
吃完饭，杨树林站起来，出了屋。
他蹲在院子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折腾了一圈，赔了钱，赔了功夫，赔了脸面。
到头来，还是得跟李建国低头。
……
李建国不知道杨树林回家后的事。
他把杨树林送来的蘑菇重新收拾了一遍。
榛蘑干货倒出来，摊在晒帘上，再晾晾潮气。
猴头菇和木耳一朵一朵地检查，品相好的收进仓房，品相差的挑出来单独放。
“忠诚，这批蘑菇单独放着，跟咱自己收的分开。”
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
“姐夫，为啥要分开？不都是蘑菇吗？”
“杨树林送来的这些，到时候拿到供销社，跟刘哥说清楚，以免混在一起，出现质量不一致的情况。”
梁忠诚点了点头，把麻袋搬到仓房角落里，单独码放。
太阳快落山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采蘑菇的人陆续回来了。
顾兴业那组先到，六个人，每人肩上扛着麻袋，满头大汗。
“建国，看看今天的货。”
顾兴业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
李建国蹲下来，把蘑菇倒出来，一朵一朵地翻看。
榛蘑收拾得挺干净，没有杂质，猴头菇品相也不错。
“行，过秤。”
梁忠诚搬出秤，一袋一袋地称，李建国在旁边记账。
顾兴业那组六个人，榛蘑一百六十多斤，猴头菇八斤多，木耳四斤多。
加在一起不到三十块钱，每人分了五块左右。
邱长杰那组也回来了，比顾兴业那组少一些，每人四块多。
赵大强那组，每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建国哥，你看今天的猴头菇！”
赵大强把麻袋打开，里面白花花的猴头菇，品相极好，少说也有十来斤。
李建国蹲下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品相，一等品没问题。”
赵大强那组六个人，榛蘑将近二百斤，猴头菇十五斤，木耳六斤多。
加在一起将近五十块钱，每人分了八块多。
零散的人也陆续来了。
孙老四采了二十来斤榛蘑，猴头菇一斤多，卖了四块多。
赵老六、刘二柱、王三娃也卖了两三块不等。
张翠花今天运气不错，采了两斤多猴头菇，卖了将近三块钱。
等到最后一拨人走了，天已经彻底黑了。
梁月梅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姐夫，今天杨树林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要闹事呢。”
梁忠诚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
“闹啥事？蘑菇卖不出去了，来求咱，他闹得起来吗？”
李建国喝了口酒。
“他就是那个脾气，嘴上不服软，心里比谁都清楚。”
梁月梅在旁边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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