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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七章 逆流(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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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到了那种地步,蜀地腹地洞开,那还他娘的在这守什么长江?直接卷铺盖跑回成都哭丧算了。

“火器...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郑恪低声喃喃。

他在江风中思索了许久,却想不出答案,只能在心底里不断地宽慰自己。

水战嘛,终究是和陆战不一样的!

陆战可以排兵布阵,可以用那劳什子火器去轰城门。

可在江面上,在摇晃的船只上,那些需要点火、怕水的东西,还能发挥出几分威力?

江上作战,千百年来,真要决定胜负,到最后还是得靠战船的撞击,还是得靠甲板上刀刀见血的跳帮白刃战!

荆襄贼人的步卒哪怕再厉害,火器哪怕再犀利,可他们的水师,却从来没有拎出来在长江这等阵仗上打过。

万一...到了这狂涛骇浪的峡江里,便都成了软脚虾呢?

三峡天险,可不是阳平关那种死物能比的。

这江水,可是活的,是会吃人的!

就在郑恪因为这番自我开解,神色稍霁之时。

“将军。”

身后传来副将略带兴奋的声音,“各营弟兄已经悉数整装待发!战船已经离锚,甲士已经披挂,只等将军您的一声令下了!”

郑恪回过神来。

他松开栏杆,将心底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锁在了最深处。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从容不迫的模样。

“传令下去。”

“命下段峡谷的前哨水寨,加紧戒备,斥候走舸给本将洒出去!”

“一旦贼子到了峡口,无论虚实,立刻燃起狼烟来报!”

“诺!”

副将领命,转身匆匆下楼。

郑恪转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奔涌的江水。

“终究,天险在我...”

他定定看了片刻,随即猛地一甩披风,走下了望楼。

......

与此同时。

数十里外的西陵峡下段峡谷。

荆襄的水军,在经历了两日的逆流航行后,终于劈开波浪,真正驶入了西陵峡之中。

这一刻。

战船上的所有荆襄士卒,无论是在底舱挥汗如雨的踏车力士,还是在甲板上握紧了刀枪的披甲战兵,几乎齐齐感受到了天地之间的变化。

那原本在平原地带坦荡如砥的浩浩大江,在这里骤然收窄,江水失去了释放的空间,在狭窄的峡谷里冲撞、翻滚,一个接一个漩涡在江面上生成、破灭。

而分列在大江两岸的山峰,直挺挺地插进那翻滚的江水之中,而当船上的士卒,怀着敬畏之心抬起头,顺着那高耸入云的绝壁向上望去时。

那原本应该辽阔无垠的苍穹,此刻已经被挤压收缩成了一条狭长的布带。

但就算是这等天险,也没能让这支逆流而上的舰队表现出退缩与混乱。

刘水生此刻稳稳立于指挥战船之上,早年在江河湖海中与风浪搏命的经历让他任凭船身颠簸,也自巍然不动,正有条不紊地通过身旁那些挥舞着各色令旗的旗牌官,向着整支舰队,下达着调度军令。

为了应对这西陵峡那未知的凶险,和必然会到来的蜀军截击。

在入峡之前,大军便已经彻底分阵,三十艘破浪能力强、船首顶着撞角的铁甲车轮舟在前,由那位虽是女儿身,却也在这乱世有了威名的副将楼英亲自率领。

任务便是在这错综复杂的峡江中开道,无论前方遇到的是蜀军的水寨、拦截的战船,还是那水下的暗礁铁索,它们都必须用那铁甲和撞角趟平过去,为后续的大军,撕开一条路来!

而挂着代表中军帅旗的中阵,由主将刘水生亲自坐镇,居中策应,距离前阵不远不近,一旦前阵受阻,或者遭遇敌军主力围攻。

同样三十艘装备精良的车轮舟便会压上去,填补空缺,迎战敌军。

至于后阵,则是由剩下的二十艘车轮舟和剩余战船组成,并不参与前方绞杀,而是护卫在大军的外围和后方,环绕那上百艘装满了粮草、火药、修补器械,关乎着大军生死存亡的辎重运输船队。

三色大旗,猎猎翻飞。

配合着那在两岸绝壁间来回激荡的隆隆战鼓,端的杀意凛然。

而他们这刚一进入西陵峡便摆出的警戒姿态也确实收到了成效,因为蜀军的伏击,来得居然超乎所有人预想的快!

那位奉了郑恪军令的赵校尉,显然极通水战伏击之道,他率领的那两千前哨蜀军,并没有在峡谷相对宽阔的地方,摆出阵势与荆襄前锋进行正面厮杀。

这既是因为他手里大多是些轻便的快船走舸,和那种覆着铁甲,还挂着两个轮子的大船对撞明显太过吃亏;还因为他察觉贼人的斥候船队并没放出太远,几乎都集结在了大军周遭,这固然是防备了袭击,但也证明他们无法掌握太过上游的情况!

所以。

他很是阴险地,将伏击的地点,选在了西陵峡下段峡谷中,地形最为险恶,江面最为狭窄,被当地人称为“鬼门关”的灯影峡最窄处!

这里的江面,窄得只能容纳几艘大船并排勉强通过,此刻两侧绝壁上,他早就命人在那些藤蔓遮掩、难以察觉的天然石窟和险峻凸起处,架设了数十架重型床弩!

而在那灯影峡出口,水势因为地形而形成回旋的峡湾隐秘死角,他更是将手里的上百艘轻便快船,全都密密麻麻地藏匿其中。

那些快船上,堆满了引火的干柴,以及浇透了火油的硫磺,甚至还有数百个易碎的火油罐子!

万事俱备,只等贼人把脖子伸进绞索了!

于是,当楼英率领打着红旗的前阵三十艘车轮舟,排开激流,警惕驶入这灯影峡逼仄的咽喉要道。

却因为地形的限制,船队不得不首尾相连,挤成一团,速度更是降到了最低之时。

“放!!!”

一声断喝,在那被云雾遮掩的半山腰绝壁上炸响。

随即,藏匿在崖壁的数十架重型床弩,在这一刻,率先发难!

伴着机簧的崩弹声,数十根重型弩箭挑好角度,朝着那挤在狭窄江面上的荆襄前锋战船,攒射而下!

这种重型弩箭,在以往的水战中,那可是令所有木质战船闻风丧胆的杀器。

只要被它正面射中,落在人群密集的甲板上,能将一条直线上的数名甲士直接串在一起,死状极惨,而更要命的,是射中船舱,导致漏水!

放在平日里或许还能抢修,可作战时船身一旦受损,便注定是要沉没了!开战之前只要给敌军的主力战船多来上两轮,还没开打敌军的战力就得被压下一半去!

这还没完。

在弩箭发射的同一时刻,那藏在前方峡湾回水死角里的上百艘蜀军快船,也齐齐有了动静,在那些悍不畏死的蜀军士卒摇橹之下,从隐蔽处窜了出来!

他们点燃了船上那些堆积的引火之物,借着风向水流,化作了一百多个在江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球,竟是开战之初便以玉石俱焚的姿态,顺着狭窄水道直挺挺地朝着荆襄前锋大阵,扑了上去!

简直开战便是搏命。

从天而降的弩箭,顺流而下的火海,这等伏击,换做任何一支正常的水军来闯这峡谷,怕是这一个照面,前锋战船便会被弩箭压制在江心,随后被那顺流而下的火船引燃。

火势借着风势,会很快蔓延开来,阻断航道,此时若是再辅以冲杀...

不得不说,蜀地水军虽然承平近两百年,未逢战事,但一是从未落下操练,上了战场按部就班去做就是;二来则是蜀地实在占尽了水陆的地利,不仅有那剑阁可阻数十万大军,连这长江水道,也堪称有来无回!

此时前阵的那些荆襄士卒,完全没预想到蜀军的伏击会来得这般决然猛烈,毕竟两侧绝壁不好探查,而蜀军又是藏在上游回水湾中,斥候常用的多为轻便小船,很难顶着这水流探查出几里地去。

于是。

有几艘处于编队边缘、没能及时调整姿态的车轮舟,木制甲板直接便被那弩箭给射穿,几名正在甲板上操作缆绳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洞穿在了一起。

当下便有船上军官目眦欲裂地高喊起来:

“敌袭!!!”

“是蜀军的伏击!”

面对弩箭,士卒们纷纷狼狈扑倒在掩体之后,军官们奔走呼喊,开始组织防御与反击。

而很多人也察觉到了,在这等猝不及防的伏击中,这些由襄阳工业区的匠人耗尽心血、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新式战舰。

终于在实战里,向世人,展现出了它那足以颠覆整个时代水战规则的防御力!

半铁甲战船的甲板等非要害部位依然是木质,但那暴露在江面上、最容易遭受攻击的船体两侧舷壁,以及那船首最为关键的冲撞部位。

却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层由水力锻锤千锤百炼打制而出,用无数铆钉钉死在硬木骨架之上的熟铁装甲!

蜀军那些从半山腰射下的重型弩箭,绝大部分都是带着威势,砸在了这些铁甲舷侧之上。

而想象中那种摧枯拉朽、直接钉穿船壁,将船只击沉的画面...

并没有出现!

那坚固的铁甲硬生生将弩箭弹开,除了留下一道道划痕凹坑外,根本无法伤及那关乎战船命脉,藏在铁甲之后的船身分毫!

崖壁上的蜀军弩手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全都骇然瞪大了眼睛,竟是连再次绞盘上弦都忘了!等到反应过来的军官喝令他们改朝士卒射击,多造杀伤后,才吭哧吭哧地继续忙活起来。

而在这前阵中,那艘体型最大,承受了最多弩箭攒射的指挥船上。

楼英一身银甲,岿然不动,狭长的丹凤眼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顺流火海,思索着该如何破解蜀军这看似完美的伏击战术。

“不要乱!”

她厉声断喝道:“他们用火船顺流,封死了主航道!咱们逆水,退是绝对退不了的!还会带乱后方的大军!”

“传令!变阵!三十艘战船,从中一分为二!”

跟随在左右的将校们立刻明白过来,眼睛越来越亮。

妙!

既然敌军设伏,想用弩箭压制,在主航道放下顺流火船,认定了己方没办法躲避,那干脆就直接放弃主航道!

用铁甲船的坚固,去强闯那满是暗礁和乱石,原本无法通行的两侧水道!

见他们纷纷醒悟,楼英满意点头,按剑喝道:“这样一来,他们的火船顺着中流而下,就会全部扑空!后方中阵后阵并没挤进狭窄地势,且早有准备,不必担心,快去传令!”

众人不由叹服这位女将的临阵机变之能,站在高处望台上的旗牌官,也立刻挥舞起手中的红黄两色令旗。

很快,各艘船上不知多少军官冲到通往底舱的传音管子前,怒吼道:

“底舱的弟兄们!把你们吃奶的力气使出来!冲过去!”

“诺!!!”

闷热的底舱里,数以百计赤着上身的踏车力士齐齐应和,配合着鼓点,将全身所有的力量拼命灌注到双腿之上。

那连接着外面巨大水轮的齿轮和转轴,在这种拼尽全力的蹬踏下,发出悲鸣,却也实打实地将动力传递了出去!

船体两侧。

那几个被铁甲护罩保护着的水轮,在这一刻,转速陡升,叶片在江水中翻转击打,强行推送着原本在激流中艰难爬行的铁甲战船,在蜀军的目瞪口呆中,于江面上画出两道凌厉的分水弧线,倒像是原地打转一般,一分为二!

然后赶在那铺天盖地的火海顺流而下之前,差之毫厘地,斜斜插进了那狭窄无比的两侧水道之中!

蜀军的百艘火船,就这么顺着那空无一物的主航道,轰轰烈烈地擦着尾巴,扑了个空,一路冒着黑烟冲向了下游。

而为了继续执行那拦截命令,蜀军那些跟在火船后方、负责点火和伺机跳帮的快船。

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那滑溜的荆襄战船,强行分兵,一头扎进了那暗礁密布、水流更加复杂危险的两侧水道之中。

而一旦进入了这种双方连转个舵都费劲的地域,战场的主动权,便回到了荆襄这边!

右侧水道,一艘体型中等、原本是想利用自身灵活,从侧翼斜插过来,试图用传统的木质船艏,去撞击荆襄战船侧弦薄弱处的蜀军斗舰。

在这避无可避的距离中,与楼英所在的旗舰,迎面撞上!

只听一声平地起惊雷般的巨响,那艘蜀军斗舰上的士卒,脸上凶狠狰狞的表情,纷纷凝固。

因为他们看到,楼英那艘铁甲战船的船首,那一根由精铁整体浇筑而成,打磨得寒光闪闪的狰狞撞角,在对撞的这一刹那,倒像是热刀切热油一般,摧枯拉朽地直接划开了斗舰那原本引以为傲的厚实侧舷。

伴着木材的撕裂声和惊叫,那艘原本就是为了水上缠斗而生的斗舰的主龙骨,居然被硬生生地折断当场!

船体几乎被撕裂出了一个巨大豁口,湍急江水汹涌澎湃地倒灌而入。

船上的蜀军士卒甚至连跳帮厮杀都做不到,身下船只便在短短片刻之内,彻底失去浮力,打着旋儿带着船上那些绝望挣扎的士卒,咕噜噜地沉入了江底。

而那艘完成了一击必杀的荆襄战船,除了船速几乎被撞得静止之外,居然毫发无损!

并且,随着两侧水轮再次翻滚,这艘披着钢铁的怪物居然再次有了动力,开始向着下一个猎物碾压过去!

战场各处,那些缠上去的蜀军斗舰纷纷意识到若是再继续传统的撞法,今日怕是要全军覆没于此,所以果断拉开了距离,拼命将手中那些火箭,以及装满火油的陶罐往荆襄战船的甲板和船舱上狂砸过去。

可是,这以往能将风帆战船化为灰烬的烈焰,砸在铁甲之上,根本找不到任何可燃物来蔓延,而落到甲板,船上那些早有准备的荆襄士卒,一袋沙土盖下去,一桶江水泼上去。火苗便被轻而易举地扑灭了。

在没有对撞和跳帮的混乱中,想要以此引燃荆襄战船,根本不可能!

于是,蜀军这等原本势若雷霆的伏击,居然就这般诡异地僵住了。

那些追入狭窄水道,躲避不及的蜀军斗舰,在绞杀中损失惨重。

过半的战船被直接撞沉、或者在混乱中互相撞击倾覆,江面上漂浮满了碎木和蜀军士卒的尸体,而那崖壁之上,那些自以为躲在高处、可以肆无忌惮倾泻弩箭的蜀军岸防弩台。

荆襄的水师,也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随着荆襄战船逐渐驱散敌军,在激流中稳住阵型,原本就严阵以待的炮兵们立刻开始了忙碌,将船身两侧固定的木身铁箍炮推了出来,顺着滑轨,找到最好瞄准的角度,然后开始装填。

“预备!”

“放!!”

引信被点燃,炮口喷吐出橘色烈焰和滚滚白烟,那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沉重的铁甲船体都地向下一沉。

而后,实心生铁炮弹尖啸着跨越了那数百步的高空距离,狠狠地砸在了那半山腰的崖壁之上!

天崩地裂!

铁弹砸在岩石上,将一片区域砸得粉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向着四面八方飞溅而出,那些躲在石窟里的蜀军弓弩手,甚至连打过来的是什么都没看清,便被那四散而来的碎石给打成了筛子,或者直接被那呼啸而过的铁弹砸成了肉泥。

残肢碎肉,床弩木屑,从半空崖壁,纷纷洒洒落下。

这一幕刺激到了那些剩余还在坚持的蜀军斗舰。

如果说铁甲船还能理解,还能多少产生些抵抗的想法,可当那些炮管解决了崖壁上的敌人,炮兵们着手清理再次装填,然后黑洞洞的炮口开始瞄准了他们的时候,敢问谁还能做到继续死战?

“什么鬼东西!一下就让船沉了!”

“败了...打不过的!”

“快逃!快逃命啊!”

不知道是那一艘战船先调转了方向,剩余侥幸没有被撞沉的蜀军,再也顾不得什么军法,什么地利。

只拼了命地划动桨橹,顺着江流,丢盔弃甲地,向着上游的崆岭峡大寨方向,奔逃而去。

......

当这场由伏击演变而成的遭遇战结果送回水寨时,郑恪也正好站在望楼之上,充满期许地望着下游的方向,等待着前哨水寨大捷的消息。

只是当他亲眼看到那被亲兵拖曳着带到他面前的前哨校尉时,之前的好心情,便荡然无存了。

他的眉头锁成了两道倒竖的利剑,压着怒气问道:“你说什么?”

“仅仅半日光景...你那占尽地利、足足有两千精锐防守的前哨水寨。”

“败了?!”

“将军...将军饶命!”那校尉眼神涣散,惊恐回道,“贼人...贼人的船有问题!是铁造的!他们那船侧边,也没有划水的长桨,只有水轮子,就这么推着船往前跑啊!”

不等郑恪发怒,他一把抱住郑恪的腿,疯癫嘶吼着:“他们还有那种火炮!就是汉中用的那一种!不仅能用来攻关,水上也能用!一炮便是一条船...把崖壁都炸塌了!弟兄们死得惨啊!”

随着他断断续续的描述,原本士气高昂、摩拳擦掌准备迎敌的军帐四周,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紧接着。

一阵议论声,在那些将校和围观的士卒中蔓延开来,好些将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不用桨,铁做的船?不怕箭火?还有能直接轰沉船只、打到崖壁的火炮?

妈的,原来荆襄贼人不仅汉中的步卒了得,连水师也是这般诡异么?

“都闭嘴!”

一声暴喝,止住了骚动。

郑恪一脚将那语无伦次的校尉踹翻在地,转过身,冷冷扫视着周围那些面露惧色的部下。

“慌什么?!”

“都给本将把丢人现眼的怂样收起来!”

“什么铁做的船?简直是一派胡言,荒谬至极!”

郑恪指着那波涛汹涌的江面,厉声训斥道:“那生铁疙瘩有多重,你们在军中摸了半辈子的铁器,心里没点数吗?!”

“船身都是铁打的,便只会直愣愣地沉底!这是连三岁孩童都明白的天地常理!”

“荆襄的贼人再如何了得,难道还能改变这一点?不过是在造船之时,给那木头船壳外面,包上一层铁皮罢了!看着唬人,用来挡挡弩箭和火攻,倒也有些奇效!”

“但归根结底,它那里面,依然是木头!依然是木船!”

郑恪话音刚落,将领之中,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将排众而出,凝重道:“将军高见。”

“这铁皮包船之法,确如将军所言,”他眉头深锁:“方才这校尉口中所言,那种没有长桨、却能在船侧两侧靠着水轮子转动而行的怪船。”

“末将早年间酷爱翻阅一些兵家古籍异志,倒是隐约听说过这等器物。”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在他身上。

郑恪也微微皱眉,沉声道:“细细说来!”

老将捋了捋胡须:“将军,诸位同僚,若古籍记载不虚,那东西,原理其实也简单的很,前朝时候,便有位主帅,为了解决逆水行舟拉纤之苦,造出过这等怪船。”

“这种船,舍弃了木桨。而是以底舱人力,通过复杂的机枢踏动,带动船身两侧的水轮,旋转如飞,以轮代桨。据说,造化精妙者,甚至不用纤夫在岸上拖拽,也能在这等湍急的逆流之中,如履平地般逆流而上。”

老将看着众人,叹了口气:“末将本以为那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才不闻于世,今日听其形制,末将以为,荆襄贼子所使用的,大约便是这被水师淘汰的车轮舟了。”

郑恪思索片刻,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既然如此好用,那为何会被淘汰?”

老将认真回道:“将军,末将记得清楚,那兵书上记载,这车轮舟虽在逆流时好用,但缺陷和限制也同样大!比如那轮桨和机枢的构造太过复杂繁琐,制造极难,造一艘的光景足够造好几艘同等战船了。”

“其次,那底舱机枢,需要好些人力去拼命蹬踏,才能产生动力,对士卒的体力消耗,简直是骇人听闻的。”

“所以,在前朝,这东西也就是昙花一现,便被束之高阁,正经的天下水师,历经淘汰,最终依然是选择了以最为坚固耐用、攻守兼备的楼船和斗舰为主力!”

然而,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疑惑和茫然:“可...可谁能料到,那荆襄的贼人,居然有这等造船能力。不仅将这种奇物复原了出来,而且,还丧心病狂地给它包上了铁皮,造出了那等可怕的火器。”

“这样一来,这缺陷颇多的车轮舟,反倒成了这逆流而上的...利器!才让我军开战之初便吃了这么大个亏!”

栈桥上一时无声。

郑恪听完这番分析,没有说话,理智告诉他,这等结合了铁甲、车轮,还有远程火器的战船,绝对不是这老将口中的被淘汰之物,而是种前所未见、甚至足以颠覆水战规则的奇物。

但是。

他作为此地守将,绝不能允许自己在此时退缩半步!

“不过是图个方便逆水而行,少征调些纤夫的雕虫小技罢了!”

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鸷的杀意:“看来,这帮荆襄贼子,对咱们蜀地是蓄谋已久,处心积虑了!为了这一天,连这等劳民伤财的奇技淫巧都给翻了出来!”

“可是!”

“他们那帮贼人,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要命的事!他们忘了,这里是西陵峡!”

“不管他们的车轮舟造得再怎么精巧,不管他们那铁皮壳子包得再怎么厚实!那又如何?!”

郑恪指着那远处的江心石梁,厉声咆哮道:“他们的铁船,重量远超木船!到了这暗礁密布、乱石交错的崆岭滩,吃水如此之深,面对那两条逼仄水槽!”

“他们只要不想撞上暗礁,直接沉入江底,就必须得乖乖地给船速降下来!”

“只要他们一慢下来!”郑恪环视左右,拔出长剑,“那咱们占尽地利、顺流而下的战船!就能直接冲下去!撞碎他们的铁皮!用拍竿砸烂他们的水轮!”

“咱们的甲士,跳帮夺船!用刀子教教他们,什么是正统的战法!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蜀地长江水师!”

众将领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血性,方才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和战意所取代,齐齐举起手中兵刃,轰然应诺:

“杀!”

而看着重新恢复士气的部下,郑恪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各自归位准备迎战。

但在转身的一瞬间。

背对着众人的郑恪,那张刚毅的脸上,笑容却很快消散不见。

荆襄,不过是一帮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流民,跟在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身后起家的反贼罢了!

他们没有朝廷的积累,没有堆积的典籍工坊。

短短不过两年时间!

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份恐怖的造船能力,这份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底蕴...

真的,是凭借一个西陵峡的地利,就能彻底挡住的吗?

但他别无选择。

他是大乾的将领,他不能退。

所以。

他必须说是!

他只能坚信这崆岭峡的天险,更要坚信自己这十年来练就的水战本领!

身为主将,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了,还带兵打什么仗?!

“地利在我...顺流在我...”

郑恪吹着江风,只能在心底这般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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