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你……走……”
墙边的红色衣摆缓缓往后飘,悬空的两只鞋也跟着退向暗处,整个过程中,地上没有响起半点脚步声。
叶开往前挪了半步。
“等会儿,你叫什么?”
红影已经越过院门旁边的阴影。
光亮照过去,只剩下一面斑驳的墙,和墙根底下几簇枯黄的杂草。
那股阴冷却没有彻底消失,仍旧沿着巷子另一头,缓缓往村子里面散。
叶开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将背后的手慢慢放下。
掌心最后一点蓝光散去,几根手指微微发麻,他活动了一下,重新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
直播间里面,弹幕已经从刚才的笑闹变成了议论。
“她让主播走?”
“真是那个坟里的?”
“刚才一听见村里有人喊,脸色都变了。”
“叶哥,她是不是跟这里的人有仇啊?”
叶开拿回手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联系陈道长,将刚才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
听见红衣、吊死的模样和纸元宝,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先回来。”
陈道长的声音很沉。
“我这边已经通知完了,其他人也在往晒场走,别单独追。”
“知道。”
叶开又给工作人员发了条消息,让他们结伴确认自己这边剩下的两户,随后低头看向脚边。
小黑还躺着。
只是舌头早就收了回去。
“起来,走了。”
熊崽子没反应。
叶开抬腿,把自己的鞋从爪子下面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低头,小黑已经翻了个身,贴着他的裤腿站好,脑袋压得很低,连左右两边都不敢多看。
叶开与它对视片刻。
“医学奇迹啊。”
“刚才还没气,这会儿就能走了?”
小黑挤着他的腿,鼻子往前拱,显然很希望他少说两句,赶紧离开这里。
直播间里面,有人终于松了口气。
“它甚至不用抢救。”
“主打一个随死随活。”
“你也别笑它,你背后藏着雷,它背后可就只有你。”
叶开看见这条弹幕,眉毛动了一下,却没接话,带着小黑加快脚步,朝村口走去。
晒场上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临时拉来的照明灯架在墙边,将附近照得通亮,几张长凳上挤着老人和孩子,更多的人站在中间,不停往几条进村的小路张望。
有人还穿着睡衣,脚下趿拉着拖鞋,也有人披着外套,手里攥着没来得及收好的家门钥匙。
老何家的哭声从旁边传过来。
被救下来的老妇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盖着衣服,女儿紧紧握着她的手,稍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猛地抬头。
陈道长站在灯下,正听工作人员报人数,手里的红绳已经重新理好,符纸压在其中几个绳结上。
看见叶开回来,他先朝周围扫了一眼,才迎上来。
“没动手?”
“没有。”
叶开将手机放到旁边的矮墙上,让镜头朝向自己和陈道长,没有对着正在哭的老何家属。
小黑终于看见熟悉的食品袋,往那边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住,回头看看叶开,犹豫片刻,还是挪回了他的脚边。
叶开低头瞥了一眼。
行。
至少还能管一会儿。
“就是之前那个没碑的坟。”
他重新看向陈道长,将纸元宝的事情说清楚,又把女鬼开口说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陈道长听完,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受了你的供奉,记着这份情。”
“但她身上的怨气,并没有因此散掉。”
叶开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
刚才那道喊声传来的时候,对方身上出现的变化,可比她开口说了什么更明显。
旁边,一个原本正在听人数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
“红衣服?”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叶开看向他。
老人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在叶开和陈道长之间来回移动。
“她……跟你说什么了?”
“让你们走,还是……”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叶开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还没问你认不认识。”
“你倒先问上了?”
老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握着手电的手慢慢垂下来。
附近几个村民已经听见他们的谈话,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渐渐转过头。
“三叔,你知道是谁?”
先前在老何家追问过的年轻男人挤过来,看了看叶开,又看向那个老人。
“你们刚才说以前也死过人,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连是什么东西都不肯说?”
老人嘴唇动了动,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面几个上了年纪的人。
没人接话。
陈道长将手里的红绳交给工作人员,转身站到老人面前。
“坟在村子后面那片坡地,离其他坟有一段距离,没有墓碑。”
“埋的是个女人,穿红衣、红鞋,吊死的。”
每说一句,附近几个老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有人下意识往灯更亮的地方挪,也有人低下头,避开周围人的目光。
陈道长将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声音压得更沉。
“是谁?”
“当年发生过什么?”
“人已经死了一个,你们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一个老头急忙往前走。
“道长,不是瞒着您,这个事情过去太久了,很多东西我们也记不清……”
叶开看向他。
正是之前在老何家,说可以凑钱的那个人。
“埋在哪儿记得,穿什么记得,请人处理过也记得。”
“怎么问到她是谁,就记不清了?”
老头被堵得一滞。
附近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脸色越来越白,将孩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到底是谁啊?”
“你们知道就说啊,孩子都在这儿,难道非要等着再出事?”
人群里面接连响起几道附和声,工作人员也走近了些,拿出记录的本子,等着他们开口。
那个老头看了看周围,喉结动了几下,才低声说道:“以前村里的一个媳妇。”
“后来想不开,就……”
陈道长没有让他把话含糊过去。
“哪家的?”
老头没回答。
叶开接着问:“叫什么名字?”
“都那么多年了……”
“家里人呢?”
“……”
“她家里没人来过?”
老头的手指攥紧了裤缝,额角慢慢渗出汗来,旁边那个被叫作三叔的老人,脸色同样难看。
直播间里面,原本还在讨论雷法的人,也渐渐察觉到这场问话不对劲。
“不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哪家的媳妇都说不出来?”
“他们几个一直在互相看。”
“前面那个老太太喊不是我,现在又都不肯说,这里面肯定有事。”
叶开等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老头脸上。
“人嫁到你们村里,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那座坟为什么不立碑?”
老头忽然有些急了。
“那种死法,哪能跟正常人一样办!”
话一出口,旁边就有人狠狠拽了他一下。
晒场上安静了些。
叶开看着他,没有接话。
灯下,一个始终坐在长凳边上的老人,慢慢将手里的烟按灭,刚才点燃的烟卷,他从头到尾也没抽上几口。
“别说了。”
他声音不大,前面几个老人却同时看向了他。
老头绷着脸,嘴唇动了动。
“你少掺和!”
坐着的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盯住地面上被自己踩扁的烟头。
“都到这一步了。”
“还拿嫁进来的话哄人……”
叶开转过身。
陈道长的目光也落了过去。
老人撑着膝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格外深。
“她不是嫁进来的。”
周围的人一下没了声音。
老人嘴唇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进村的时候,手脚都是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