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珠不识几个字,她走过去,在儿子旁边坐下。
"娘不知道。"她说,"你去问砚哥儿。"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砚哥哥要读书。"
何秀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那你就去问夫子。"她说,"到了书院,不懂就问。"
姜硕表情一松,点点头。
半个月,三房忙得跟过年一样。
姜知平把库房里两匹青色的细葛翻出来,让人给儿子做了三身直裰。何秀珠亲自去挑的笔,她不懂笔,就把城里几家笔铺跑遍了,每家问一遍"给七岁的孩子写字用什么笔",每家说的不一样,她就选了两家都说到的那一种,买了六支。
砚台她挑了半天,挑了一方最普通的。
"这个不好看。"姜知平说。
"好看的太贵。"
"贵就贵,咱家还缺这点钱?"
"贵的搁在案上,"何秀珠说,"人家一眼就看出来是给孩子撑门面的。"
姜知平没有再说话,把银子收回去了。
到了第五天,何秀珠做了件从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她提着一篮自己腌的酱菜,去了二房。
妯娌间平日谁生辰都是往贵的送,这个关头,还是送点自己做的东西有诚意。
苏梧正在跟陈嬷嬷对一张单子,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让座。
"三弟妹,你这是……"
"二嫂。"何秀珠把篮子放下,"我来讨个主意。"
"什么主意?"
"硕哥儿要去书院了。"她说,"我不知道该给他备什么。"
苏梧看着她,何秀珠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按着。
"二嫂也知道,我娘家就是开染坊的,家里没人读过书。"她说。"我问过知平,知平说随便备备就行。可是我听底下人说您这半个月连车都在改。"
"我不是要跟您比。"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想知道,到底要备些什么。我怕漏了。"
苏梧沉默了一下。
她转头对陈嬷嬷说:"把那张单子给三夫人抄一份。"
"这上头有四十几样,你不必都备。我给你圈出来十样,那十样是要紧的。"
她把单子接过来,拿笔,一样一样地圈。
圈到第七样的时候她说话了。
"三弟妹,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孩子头一回出门读书,做娘的什么都想备齐,其实备不齐。"
"备什么最要紧?"
"手炉,水囊,两块干净帕子。"苏梧说,"还有一样。"
"什么。"
"跟他说,读不出来也不要紧。"
何秀珠愣住了。
"这句话你现在跟他说,他记不住。"苏梧把笔放下。
"等他哪一天从书院回来,脸不对劲,你再跟他说。"
何秀珠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一下。
"二嫂。"
"嗯。"
"我以前在心里说过您的不是。"她说,"昭哥儿满月那年,您在月子里没出来待客,我跟人说过一句,说二嫂身子娇贵。"
苏梧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她说,"我那时候身子确实不好。"
何秀珠提着抄好的单子走了,走出二房的院门,她把单子对着日头看了一遍。四十几样,圈出来十样。她一样一样认那上头的字,认不全,就照着形状记。
回到三房,她把单子摊在桌上,叫来两个丫头,一样一样地念给她们听。
念到第十样的时候,姜知平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备这么多。"
"二嫂说这十样是要紧的。"
姜知平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三月里还要手炉?"
"书院的堂屋朝北。"何秀珠说,"二嫂说朝北的屋子,三月里坐一个时辰,膝盖都是凉的。"
姜知平"哦"了一声。
第二天他把库房里那只他自己用的紫铜手炉找了出来,擦了两遍,塞给儿子。
二房这半个月,是全府最忙的。
苏梧和陈嬷嬷两个人,从三月十七忙到四月初一,中间没歇过一天。
姜家不缺马车,可现成的车都不合用。姜昭四岁,一个人坐在车里,路不平的时候要磕。苏梧叫了木匠来,把一辆小车的车厢重做,四壁加了一层夹棉的软衬,靠背处垫了一个可以拆下来洗的软榻,底下加了两层藤席减震。
车帘换成双层的,外一层青绸,内一层素纱。
等差不多弄完了,苏梧站在车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香。“陈嬷嬷抬起头。
"车里要熏香。"苏梧说。
"三月里熏什么香?"
"这孩子如今可闻不得别的味。"
这一层是去年冬天起的事。那回姜砥带着弟弟去了城南的一处空场,跟一群半大孩子踢球。回来以后姜昭一言不发,进屋就要洗手,洗了三遍。陈嬷嬷给她换衣裳,她抬着两只胳膊站着,一动不动,等换干净了才肯坐下。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些说不清的讲究:袖口不能有污渍,帕子一天要换两块,别人碰过的果子她不吃,屋里有怪味就不进。
"给她用什么香?"陈嬷嬷问。
"甜白。"苏梧说,"家里合的那一味,不要太浓。车帘拉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点就够了。"
苏梧算了算,"先拿够半个月的,之后再换别的。"
姜家做香料生意,这一样倒是最省事的,第二天一小盒甜白就送到了二房,是从铺子里最好的那一批里分出来的。
车和香都有了,还需要备些新衣裳。
苏梧亲自定的样式:直裰,四身,两厚两薄。所有的裤腰的带子系在里襟,从外头看不出来。上衣的领口比寻常男童的高半寸,高半寸不显眼,可蹲下、弯腰的时候不至于敞开。
袖口全部做成收口的,扣子在里侧。
做到第三身的时候,绣娘问了一句:"二夫人,小公子的衣裳,怎么不做开衩的?男孩子跑起来撒欢,不开衩绊腿。"
"昭哥儿不跑。"苏梧说。
绣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姜昭挑嘴,这是府里都知道的,不仅挑,还邪门,不吃隔夜的,不吃凉了又热的,别人筷子夹过的一律不动。苏梧和陈嬷嬷为这一顿商量了三天。
"蒸的糕点凉了发硬。"
"那就带炸的。"
"炸的隔一个时辰就腻了,他不吃。"
"松子糖呢。"
"甜的顶饱,午饭就不肯吃了。"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小盒炒米糖,两块蜜煎的杏脯,一小罐温着的杏酪。杏酪装在一个特制的小铜罐里,罐外套一个厚布套子,能保到巳时不凉。
罐子是姜知让从船场那边找铜匠打的,打了三个,第一个太重,第二个盖子漏,第三个才成。
那半个月,姜知让每天从船场回来第一件事是问:"今日备到哪一样了。"
"车的软榻做好了。"
"香呢。"
"送来了。"
"睡的怎么办。"苏梧忽然说,"辰正上课,卯正就得起,他现在都是辰时二刻才醒的。"
夫妻两个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睡不够,是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