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不香?”李景隆乐呵呵地问。
“香!比光禄寺的龙凤汤香一百倍!”朱雄英吃得满脸是油,含糊不清地喊。
“两个小兔崽子,在这儿摆什么鸿门宴呢?把咱皇宫当成濠州的破庙了?”
一声低沉沙哑的冷哼冷不丁从夹道口子处传了过来。
李景隆手里正抓着半截鸡翅膀,听见这动静,后背的毛孔差点没全部张开。他扭头一看,只见朱元璋穿着一身暗黄色绣暗云纹的常服,没戴梁冠,只随意挽了个发髻,两手倒背在身后,孤身一人站在五步开外。
朱元璋那张棱角分明的阔脸上半点笑意没有,眼角挂着深重的血丝,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泥坑和碎砖头。
李景隆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抓着油汪汪的鸡翅膀,赶紧躬身行礼:“臣李景隆,见过皇上!”
朱雄英正啃得起劲,猛然瞧见自家皇祖父,吓得身子一晃,手里的大鸡腿险些掉在地上。他急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嘴唇上沾满了晶亮的鸡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孙儿见过皇祖父。”
朱元璋大步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的泥壳子,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肌肉抽了抽。
“大白天的,东宫的侍卫和内官都死绝了?由着恁们两个在这里放火?”
李景隆心念电转,立刻换上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垂头道:“回皇上,是臣的罪过。殿下近来胃口欠佳,每顿饭只动两三口,臣瞅着殿下身子骨单薄,心里着急。臣想起一道美食,肉烂熟易克化,才斗胆在僻静处弄了这么一遭。火坑周遭全浇了水,绝无走水之虞。皇上要罚,就罚臣一个人,大诰臣再加抄二十遍!”
这通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罪名全揽了,又标榜了自己是一片苦心伺候皇长孙。
朱元璋没理李景隆,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落在了朱雄英身上。
小家伙胸前的杏黄色小袍子上蹭着两道黑灰,脸颊上全是油印子,右手还死死抓着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生怕被抢走。
“雄英,好不好吃?”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竟然软了下来。
朱雄英怯生生地挪了小半步,把没咬过的那半边鸡腿往前递了递:“皇祖父,好吃得很。表哥弄的这个鸡,比御膳房的都香。皇祖父,您尝尝?”
看着孙子那双乌黑纯澈的大眼睛,朱元璋眼底深处的那股子暴戾和烦躁,像被春水泡过一样,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这几天他快被烦死了。
淮安漕运生乱,朝堂上那帮文官天天引经据典打嘴仗。最要命的是坤宁宫那边,马皇后这几天咳疾发作得厉害,太医院开了几副止咳平喘的方子,全无半点用处。
朱元璋守在床边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日渐消瘦,心里像压着一块磨盘,走到哪儿都想杀人。
“混账东西,哪有用剩食孝敬祖父的道理。”朱元璋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朱雄英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他头上的小金冠都揉歪了。
随后,朱元璋毫不客气地蹲下身,伸手从另一个砸开的泥壳子里,一把扯下了另一只烤得流油的整鸡腿。
他连吹都没吹,直接塞进嘴里撕下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李景隆在一旁看得眼皮子直跳。这位开国之君吃起东西来,那股子从草莽刀丛里杀出来的匪气半点没变,几下就把骨头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嚼得满嘴流油。
“嗯,盐重了点,不过肉烤得透,烂乎。”朱元璋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转头瞪了李景隆一眼,“小兔崽子,手艺倒是不赖,没糟践东西。”
李景隆立马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凑上前:“舅爷圣明,臣这也是瞎琢磨。要是舅爷喜欢,明儿臣再弄两只来。”
“滚恁娘的蛋,当咱这大内皇宫是你的养鸡场呢?”朱元璋啐了一口,又看向身旁的朱雄英。
朱雄英见皇祖父吃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双手捧着鸡腿继续啃,吃得额头冒汗。
“大孙,够不够吃?要不要再来一只?”朱元璋蹲在地上,眼里满是慈爱,那神态和一个普通的淮西老农看着自家长孙没甚两样。
朱雄英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揉着肚子摇头:“皇祖父,孙儿饱了。”
“饱了就好,多吃肉才能长的壮实,将来才能给老朱家挑大梁,别学你爹,成天喝那些劳什子参汤,身子骨虚得跟纸糊的一样。”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眼神忽然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恁皇祖母这两天咳得连胸口都疼,喝口水都能呛出血丝来,咱看着心焦。”
马皇后咳嗽。
而且已经咳得胸口疼,咳出了血丝。
李景隆站在半步之后,耳朵倏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