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骡车的木轮子在官道拐弯处彻底没了影,泥路上腾起的一小股黄土也慢慢落了回去。
李景隆把搭在后颈的草帽扯下来,拿在手里当扇子拼命扇风。后背的粗布衣裳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肉上又黏又腻。
“算你跑得快。”他咕哝了一句,抬手抹掉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汗。
赵全有带着两个村民从泥埂子那头缩头缩脑地挪过来,见老人家的影子真没了,才敢直起腰,走到李景隆跟前。
“伯爷,方才那位……老太爷?”赵全有嗓门压得极低,双手在满是泥巴的裤腿上蹭了又蹭。
“不该问的少打听,嫌脖子上的脑袋挂得太稳当是不是?”李景隆横了他一眼,抬脚踢了踢脚边的土坷垃。
赵全有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老朽掌嘴,老朽多嘴!”
李景隆没工夫跟他扯淡,转过身,两步跨上高高的垄沟,两眼直勾勾盯住面前这四百亩浓绿里透着鹅黄的红桩水田。
日头升上来了。水汽被晒得蒸腾而起,带着禾苗浆液的甜香味。稻穗已经沉甸甸垂了头,穗子比寻常稻谷长了近半寸,密密麻麻的浆果把茎秆压成了一道道圆弧。再过二十来天,白露一过,这片绿浪就得全变成金灿灿的谷子。
二十天。
秋收那天,他不仅要自个儿来,还要带着太子朱标、六部尚书,外加一大票公侯伯爷全拉到白水村来下田割稻。
那帮平时在奉天殿里拿着笏板指点江山的文武百官,到时候都得卷起裤腿踩进这烂泥里头当麦客。
这哪是割麦子,这是老朱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拿称杆子称李家的功劳。
办好了,曹国公府在朝堂上的分量能再重三成,要是出了岔子,老头子手里的马鞭抽起人来可不挑地方。
“赵老头。”李景隆突然开口。
赵全有连忙躬身:“小人在。”
“咱庄子里,现下能使的镰刀有几把?”李景隆问。
赵全有愣了一下,抬手挠了挠鸡窝似的白发,掰着手指头算:“回伯爷的话,村里各家各户凑一凑,好赖能挑出二十来把。不过有些年头久了,刃口卷得跟狗啃似的,得拿磨刀石好生蹭蹭。”
李景隆眉头皱了起来:“二十来把?那脱粒的拌桶呢?扬谷子的风车有几台?”
赵全有脸色尴尬起来,两只老手搓得通红,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回伯爷,咱庄户人家穷,哪置办得起那么多大件器物。拌桶……村头赵铁匠家用大杉木箍了两个,全村轮着用。至于风车……早些年官府发过一台木风车,摇把坏了三次,是用麻绳捆着的,风叶也缺了两块板。平时收麦子,大家伙儿都是等有风的时候,站在高坡上拿木锨往天上扬,靠天风吹去秕谷。”
“靠天风?”
李景隆抬手在脑门上重重拍了一记。
真险。
幸亏自己多嘴问了这一句。老朱是个死要面子又极讲究实效的人。真到了那天,文官要是看着农具缺斤少两,私底下嘀咕一句“劳民伤财、器物不备”,老朱的脸往哪儿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种地靠的是好苗好肥,但这收割过秤,靠的就是铁器和木器。
“大刀叔!”李景隆扭头冲着窝棚方向吼了一嗓子。
正蹲在草棚下就着井水啃干饼的陈大刀几步奔了过来:“小公爷,有何吩咐?”
“去牵马。”李景隆把草帽往地上一扔,“回城,去三山街!”
正午的三山街,热气蒸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