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林立的街道两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连成一片,炭火的焦糊味和生铁的腥气扑鼻而来。
李景隆连身上的粗布短打都没换,骑着枣红马直接停在一家挂着“张记老炉”幌子的铁匠铺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跟在后头的亲兵,大步跨进了铺子。
铺子里热浪滚滚。
一个五十来岁、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铁锤砸一根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旁边两个半大学徒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喘粗气。
“掌柜的!”李景隆进门就喊。
老铁匠张老汉抬起搭在脖子上的烂布巾擦了把汗,眯着眼打量李景隆。见来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腰里挂着上好的白玉佩,身后还跟着带刀的护卫,当即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放,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小爷,您是要打口锅,还是要定打猎的铁叉?”
“打农具。”李景隆开门见山,“镰刀,双面开刃的月牙弯镰,要用好钢包边,十五天之内,给小爷赶出一百把来。”
张老汉惊讶地问道:“一百把?小爷,您这是要开荒还是要拉杆子啊?官府对铁器盯得紧,一百把镰刀可不是小数目,得去兵马司报备。”
李景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在张老汉眼前晃了一下。
张老汉身子一抖,腿肚子当场转了筋,就要往下跪:“哎哟,国公爷府上的。”
“行了,别整虚的。”李景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少废话。除了这一百把镰刀,你认识的最好的木匠在哪儿?带小爷去找。”
“后街的刘木匠就是打车把式的好手,跟小店常年搭伙做大车、木犁。”张老汉忙不迭道。
“把他也叫来。”
李景隆走到铺子当间的八仙桌旁,抓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仰脖灌下,抹了把嘴角,顺手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官铸雪花银,啪的一声拍在木桌上。
白花花的银子砸在油腻的桌板上,晃得张老汉眼珠子发直。
“这是五十两定金。”
李景隆拿手敲着桌面:“镰刀一百把,刀背要厚,刀口要薄,必须能刮下汗毛来。另外,带小爷去刘木匠那儿,小爷要改风车和打谷箱。”
半个时辰后,后街刘木匠的作坊里。
地面上堆满了刨花和锯末,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桐油的味道。
刘木匠拿着一把墨斗,战战兢兢地看着李景隆拿炭条在地板上画出来的怪图样。
“公子,您说的这个……两头出风的飐车,当真能成?”刘木匠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线条,“您在中间加这么一道弧形隔板,再安四个风斗,这气力真能翻倍?”
“少琢磨能不能成,按图纸做!”李景隆用炭条在图纸中央狠狠画了个圈,“进风口改大三寸,摇把里头给小爷垫上浸透了猪油的熟牛皮,摇起来不能有一丁点滞涩。这种风车,十五天之内给小爷赶制五台出来!”
“还有这个。”李景隆踢了踢旁边的一块长方木料,“打谷拌桶,不要做成那种傻大黑粗的深桶。做成斜口的梯形箱子,内壁钉上铁丝编的滤网。一人在前面摔稻把子,谷粒顺着滤网滑到底仓,碎草烂叶全留在上头,省得回头还要多筛两遍。”
刘木匠也是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手,盯着地上的图样看了半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妙啊……公子,这斜口带漏斗的箱子,底下要是再加两个小木轮子,推着就能在田埂上走,省了两个人抬的力气!”
“算你识货。”李景隆笑了笑,又摸出两锭银子甩在木料堆上,“加轮子,全给小爷装上硬木轮!银子管够,十五天后,小爷派人来拉货。要是耽误了时辰,或者哪台风车在紧要关头不顶用。”
李景隆收敛了笑,目光落在刘木匠身上:“那你就自个儿去应天府大牢里啃窝头吧。”
“小人不敢!小人就算连夜点油灯熬瞎了眼,也绝对误不了公爷的大事!”刘木匠扑在地上,连连拱手。
李景隆走出木匠作坊,日头已经偏西。
街道上的喧闹声稍微退了些,晚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