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却微微勾了一下嘴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在肃州是没错。”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足以让周围几步之内的人都听得分明,“但要说咱们之间没有来往……那就差了。”
袁维康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定国公府有过来往。
沈修远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袁维康的面孔上,继续说道:
“昔年袁大人在兵部任郎中时,如果有一批原本应该调拨到肃州的军需,不知怎的,被袁大人一纸调令转去了凉州。”
袁维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年冬天,肃州大雪封路,西胡趁虚而入,我的将士们等了一个月的粮草辎重,等来的是一纸‘另行调配’的公文。”
“前线将士们没有棉衣御寒、没有箭矢杀敌,只能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西胡人的铁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袁维康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一笑。
“袁大人贵人多忘事,看来都不记得了。”
宫道上安静了一瞬。
秦朗闻言不动声色地放缓了步子,侧耳倾听。
就连一旁正由内侍搀扶着慢慢走的镇国公陆行止,也微微转过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袁维康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完全没想到沈修远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出这桩旧账。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他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
“这、这……”
他干笑了两声,沈修远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客套:“不知袁大人喊住本公,有何事啊?”
袁维康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这才是正事,他不能因为一桩旧事就被吓退了。
太子殿下交代的差事,他不能办砸了。
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来,声音里已经少了方才的底气,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体面:
“国公爷有所不知,太子殿下跟世子一向交好,殿下待他亲厚有加,便是跟殿下自己的亲表弟,也没有跟沈世子这般亲近。”
他说到此处,偷瞄了沈修远一眼,见他面色不变,便壮着胆子继续道:
“前两日,太子殿下有一提议,下官也觉得甚好,想着趁国公爷在京的时候,跟您当面商量一二。”
沈修远挑了挑眉:“哦?不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袁维康清了清嗓子,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得:
“不瞒国公爷说,下官有一孙女,比世子年长一岁,自幼读书识礼、温柔贤淑,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袁大人打住吧。”
沈修远抬手止住了他,语气淡然却不容商量。
袁维康的话被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沈修远负手而立:“我儿尚且年幼,暂时不考虑这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动,补了一句:
“再者说……我儿的婚事,我也做不得主,太子殿下若果真有此美意,不如去一趟太傅府,跟谢太傅商议商议。”
做不得主?
堂堂定国公,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婚事都做不得主?
袁维康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沈修远已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冬日的日头虽然爬得慢,可此刻已经升到了宫墙之上,将朱红的墙面映得亮堂堂的。
“我今日还有要事。”沈修远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疏离,“先走一步,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大步流星,袍角翻飞,不曾有片刻停留。
袁维康站在原处,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面上那副殷勤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慢慢沉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识好歹!”
他甩了甩袖子,气哼哼地朝宫门外走去。
远处,秦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宫道的拐角处,与镇国公陆行止相对而立。
两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看着沈修远远去的方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