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不用想也知道是杜氏族老,也就是杜淹所为,杜氏,也只有这位才肆无忌惮。
当年,弟弟杜楚客曾和叔父杜淹被王世充俘虏,杜淹为报复与杜如晦的旧怨,不仅害死了长兄,还将杜楚客囚禁断粮,甚至,几乎将弟弟饿死。
洛阳平定后,杜淹按律当判死刑,杜楚客不计前嫌哭求自己出手营救,最终自己被弟弟的仁厚打动才向时任秦王李世民求情赦免了杜淹的死罪。
可,狗改不了吃屎,杜淹这些年官职上没办法,但,其次子杜敬同如今是中书舍人。
至于嫡长子,自然接了杜淹一房日常事务,因此,这件事怕是与杜淹和杜敬爱不无关系,甚至,可能是杜淹主导。
本想看在弟弟当年苦苦哀求的份上给你一条生路,可杜淹不识趣,那就怪不得本相。
杜如晦嫉恶如仇,早就想收拾杜淹了,可惜,弟弟杜楚客一直劝说,这才忍了下来。
现在,太子追究,不得割掉趴在京兆杜氏身上的这块烂肉了,否则,恐毁全族全族。
抛开太子殿下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和儿子的提携之恩,单单李承乾的手段就非同一般。
只有核心臣子知道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的衰落和太子殿下不无关系,更何况范阳卢氏还是亲手处决的。
现在只有陇西李氏、赵郡李氏以及荥阳郑氏保留着一定的实力,可,也大不如以前。
因此,别看现在的京兆四大家族和河东裴氏似乎跻身第一梯队,但,只要触犯到太子的底线,收拾起来毫不费力。
经过三年积累,皇室已经不惧怕官员大面积辞官了,很多世家官员已经被明升暗降。
也就是说,这次要是处理不好,太子殿下的屠刀怕是要转向京兆四大家族了,别的家族管不着,杜氏得自查自纠。
“好,本宫就给你莱国公七天时间,希望,七天之后杜氏不与其他家族划清界限。”
李承乾相信杜如晦没参与抵制税制,这种信任来源于眼光,朝廷已经定了下来,杜如晦不可能也不会公然唱反调。
长孙无忌还有可能,毕竟阿娘还在立政殿,只要阿娘是皇后,长孙氏就有东山再起的可能,看看去年,长孙无忌疯狂作妖,不还是重新启用了?
杜如晦不能比,更何况现在的李世民对杜如晦已经不是百分百信重,毕竟,这位杜断的身上已经打上了东宫标签。
杜如晦回杜氏家后召开家族会议,并且点名让杜淹、杜敬同和杜敬爱三人不得缺席。
杜氏家族会议召开,根据管家福伯提供的信息,杜如晦已经知道杜淹是这次抗税的发起人,准确的说是其他三大家族把杜淹这蠢货推到了台前。
莱国公府,正堂
京兆杜氏稳压韦、苏、柳三族稳居京兆士族头把交椅,依仗的是莱国公杜如晦一人!
若无杜如晦位列宰衡,深得李世民信重,京兆杜氏顶多是老牌士族,绝无超然地位。
可树大必有枯枝,族盛必有内蛀。
杜氏宗脉繁杂,其中以杜淹一脉与杜如晦本宗一脉矛盾最深、积怨最久、隔阂最重。
正堂之内,主次席位井然排布。
主位空置,待族长杜如晦落座。
左侧尊位坐着杜氏宗族辈分最高、年岁最长,也是今日所有祸事的始作俑者,杜淹。
杜淹年过六旬,眉宇间带着老牌长辈的傲慢与固执,全然没有半分闯下大祸、触犯国法、祸乱宗族的惶恐与愧疚。
杜淹身侧,立着他的两个嫡子。
长子杜敬爱乃是杜淹一脉领头之人,性情张扬、心胸狭隘、野心勃勃,常年追随杜淹左右,为其父杜淹马首是瞻。
本次对抗商税改革,正是此人串联士族、推波助澜。
杜淹次子杜敬同任中书舍人,身居中枢清要,常年伴于朝堂机要之处,心思深沉隐忍寡言,城府极深,极善蛰伏。
他心中一直藏着不甘与野心,身居中书舍人多年,渴望外放六部或下放地方任职;
奈何因父亲缘故,杜如晦不帮,其他朝臣怕得罪杜如晦不举荐,蹉跎数年不得寸进。
他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当朝宰辅的堂兄杜如晦身上。
正堂右侧,便是杜如晦本宗一脉。
当朝尚书右仆射莱国公杜如晦一身正装,脸色冰冷,气场肃杀如山,无半分温度。
他身侧站立两个亲子。
长子杜构,杜如晦世子性情沉稳,早已看透宗族弊病。
次子杜荷,对杜淹一脉的祸族乱家之举早已极度憎恶。
杜如晦目光死死锁定上座的杜淹,“叔父,今日召集全族议会,不问私仇,也不问旧怨、只论宗族、只谈国法!”
“叔父,近日,京兆韦、杜、苏、柳四大家族抱团抗税,串联首倡结盟、煽动士族对抗朝廷之人,是不是你?”
杜如晦话音落下,满厅族人瞬间心头一紧,目光齐刷刷汇聚在杜淹身上,商税改革乃皇帝首肯之策,哪来的胆子?
杜淹面色平稳,似乎杜如晦质问的不是他,“克明,你身居相位、执掌宗族、位高权重,便要如此小题大做、苛责同族长辈、当众问责老夫?”
“哼,不过是几位老朋友私下互通声气维系士族权益基,何来对抗朝廷这一说?”
杜如晦双目微眯,寒气更盛,声音愈发冰冷:“互通声气?维系权益?何来抗税?”
“叔父倒是说得轻巧!”
“此乃圣心赞许朝堂全票通过,陛下亲旨颁布、举国推行的朝廷国法、盛世国策!”
“你身为杜氏长辈,不思奉公守法,反倒带头串联四大士族、抱团对抗国法、裹挟全城商贾、阻碍国库增收、挑衅朝廷权威、抵制商部新政!”
杜如晦喝了一口茶,“此等行径谓之藐视皇权对抗国法!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杜如晦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剑,厉声再斥:“你可知晓?此番肆意妄为,险些将杜氏累世清名尽数葬送!”
“韦、苏、柳三族观望迟疑尚有退路,杜氏身为首祸一旦朝廷彻查大理寺深究,杜氏尽数要为你私心妄念陪葬!”
“叔父!你糊涂!你为一己私利置全族生死于不顾,有何颜面立于此处?百年之后有何颜面面对杜氏列祖列宗?”
满厅族人听得心神震颤、默然认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杜如晦所言无半分虚言!
杜淹此次所为根本不是维系士族,纯粹是贪恋私利,险些拉着整个杜氏坠入深渊!
杜淹脸色一沉摆出十足长辈威仪,“克明!你放肆!”
“身为晚辈,竟敢当众顶撞长辈、厉声训斥叔父,真是以下犯上,你目无尊长!”
“老夫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一己私利,全然为京兆杜氏宗族兴盛,为后世绵延!”
杜淹抬手一挥,愈发的理直气壮,“你身居宰辅权势滔天,身居高位久了,眼里只剩朝堂国法、只剩朝堂规矩!”
“怕是早已忘了自己是京兆杜氏族长!朝廷推行新商法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打破豪门垄断,挤压士族生存空间!”
“老夫挺身而出是为杜氏争生路,老夫劳心劳力皆是为了杜氏一门,有什么过错?”
“不感念老夫护族之心,反倒当众苛责,你良心何在!孝道何在!宗族情义何在!”
杜淹明明祸族乱国却把自己硬生生被他包装成了鞠躬尽瘁,为家牺牲的宗族功臣!
满堂族人一时寂静无声。
道理上,人人知道杜淹错;
辈分上,无人敢驳杜淹之言!
就在此时,杜淹身侧的杜敬爱跨步而出,躬身拱手,带着极强的不满与怨气,“父亲一心为族,其心可昭日月。”
“我父亲与我,多年来奔波在外稳固杜氏京兆地位,为本宗争取利益,何错之有?”
“这些年,若非父亲在士族之间周旋奔走,杜氏岂能稳压韦苏柳三族,位列第一?”
杜敬爱抬眼直视主位的杜如晦,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与怨怼:“堂兄贵为右仆射当朝宰辅,手握滔天权势不为宗族考虑,却独享宗族的荣光!”
“遇事之时,不思庇护宗族,反倒一味顺从朝廷迎合新政,有什么资格当这族长?”
“朝廷要削士族之利,伯父不护族!”
“皇帝要改商事之规,伯父不阻扰!”
“新法要断世家税源,伯父不争取!”
“呵呵,我父子二人拼死为宗族争利,伯父不仅不帮扶反倒当众训斥,是何道理?”
“如此一来,谁还敢为杜氏出力?谁还敢为宗族奔走?谁还敢维护世家利益?!”
杜敬爱越说越激动,语气怨气十足:“外人皆说,我杜氏有宰辅坐镇、万世鼎盛!”
“可在我看来,伯父身居高位只顾自身仕途,早已不顾宗族死活、不惜族人利益!”
场面瞬间变得愈发焦灼、对立彻底激化!
杜淹倚老卖老、道德绑架;
杜敬爱附和帮腔、控诉杜如晦;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裹挟宗族大义!
满厅宗亲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无人敢劝。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今日叔侄矛盾已然撕破脸皮、再无缓和余地,暗暗着急了起来。
在大家眼里,十个杜淹也比不上一个杜如晦,哪怕杜如晦铁面无私,不曾帮扶族人。
但,只要出去说一声京兆杜氏,谁不给三分面子?这面子不是给杜氏的,是给杜如晦的,这一点,大家是清楚的。
正在大家议论的时候,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有资格在这里说话的人不多,因此,议论声暂停,纷纷转头看了起来。
“一派胡言!颠倒黑白!厚颜无耻至极!”
杜荷跨步而出,直面杜敬爱,寸步不让、当众硬刚!
父辈对峙僵持,子辈直接对线!
杜荷目光死死地盯住杜敬爱,“杜敬爱!你休要满口仁义,颠倒是非、蒙骗族人!”
“你父子二人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杜氏,全然是为一己私欲,为固守你们一脉非法横财,你们就不怕带来祸端?”
“商事制度为充盈国库富民强军!为朝堂税制公允,新法不害良商,不损正道,不苦百姓、更不苛待安分士族!
你们父子,常年依仗杜氏权势、士族底蕴,垄断长安大宗商贸、隐匿巨额营收、年年偷税漏税、赚取非法暴利!”
“新法落地漏洞封死,你们便心生怨恨,私利受损,便敢置全族百口性命于不顾!”
“你们这般自私自利、祸族乱家之举,也敢自诩‘为宗族奔波、为家族争利’?”
杜荷语气愈发冰冷,“若无我父亲十几年兢兢业业换来滔天权势与圣眷,你们一脉何德何能身居高位安享荣华?”
“你们呢不念恩德、不思安分守己、不知敬畏国法、不懂珍惜安稳!险些葬送整个京兆杜氏,哪来的脸说这些?”
满堂族人暗自点头、心中大赞通透,没想到族长的次子也有这等见识,实在是难得。
杜如晦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次子,这小子似乎长大了不少,懂得帮衬为父了,不错。
“杜荷!你黄口小儿、乳臭未干、年少无知、懂得什么宗族大义、世家生存!”
“朝堂新法削士族根基、断世家财源、打压门阀势力,此乃大势所迫、存亡之争!”
“我父子二人是为杜氏求生路!不是为一己私利!你无知妄言懂什么?纨绔子弟。”
如果是杜构也就罢了,你杜荷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哪来的胆子敢呵斥本公子的?
杜荷冷笑一声,“对抗国法抵制商税改革是求生路?这叫求死路,等着大理寺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